韩定国站在崖州城西门的城楼上,看着远处土坎后面隐约的人影。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。身上的官服还是整齐的,但肩头落了一层灰。
“大人,他们又要攻城了。”亲兵队长低声说。
韩定国没说话。他扶着垛口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砖石。这城墙他守了十年,每一块砖都熟悉。十年前他被贬到崖州时,这城墙多处破损,是他带着兵一块块补起来的。十年里,防过海盗,挡过台风,从没想过有一天要防“短毛贼”。
更没想过,会防不住。
儋州陷落的消息传来时,他正在校场练兵。马得功他是知道的,广西剿瑶起家的悍将,守城有一套。可四天,就四天,城破了,人被俘了。
昌化、感恩更不用说,连打都没打就降了。
现在轮到崖州。
韩定国知道守不住。乾隆二十八年随傅恒征缅,他见过缅军营里那些西洋雇佣兵——红头发绿眼睛,手里的燧发枪打得比清军鸟枪远一倍。老官屯一战,清军的木寨挨了十几炮,寨墙塌了三丈,都是用土袋硬填上去的。短毛贼的火器,听说比那帮西洋人还厉害。
可他还是要守。
为什么?
因为他是大清的官。乾隆二十八年,傅恒在缅北丛林里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定国,好样的,是条汉子。”后来傅恒回京前,特意把他叫到跟前:“好好干,我希望下次讨缅将军里还有你!”
他没丢人。在云南十几年,剿匪、平乱,没出过岔子。直到乾隆四十年,两广总督到桂林巡视,他没送礼——不是不想送,是没钱送。他在桂林当守备,一年俸禄八十两,要养一家老小,要给手下的兵贴补,哪有余钱?
结果就被穿了小鞋,贬到崖州。
他不怨。军人嘛,守哪里不是守?
可今天,他守不住了。
“大人,他们动了。”亲兵队长声音发紧。
韩定国抬眼望去。
四辆铁车从土坎后面开出来,黑乎乎的,没马没牛,自己会走。车顶架着铁管子,他知道那是火铳,但比火铳大得多。
铁车开到护城河边,停下。
车顶的铁管子转过来,对准城头。
韩定国本能地一矮身。
哒哒哒哒——
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来,打在垛口上,砖石碎屑乱飞。一个清兵躲得慢了点,脑袋被打碎了,红的白的溅了一墙。
“低头!都低头!”韩定国吼道。
可低头没用。
子弹从垛口上方扫过,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。有几个胆大的想放箭,刚露头就被打死了。
韩定国蹲在垛口后面,听着子弹打在砖石上的噗噗声,心里一片冰凉。
这还怎么打?
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铁车后面,工兵上来了。他们扛着钢架和木板,在机枪掩护下冲到护城河边,开始架桥。动作很快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“放箭!放箭啊!”韩定国嘶吼。
可没人敢动。谁露头谁死。
架桥用了不到一刻钟。浮桥搭好了,晃晃悠悠的,但能用。
然后炮上来了。
四门炮,被推到距离城墙只有六百多步的地方。炮口放平,直直对准城墙。
韩定国见过炮。崖州城头就有八门红衣炮,但那是老式的,装药慢,射程近,打不准。短毛贼的炮不一样,炮身细长,炮架灵活,一看就是新东西。
“装弹!”远处传来喊声。
炮手把药包和弹头塞进炮膛。
“预备——放!”
轰!轰!轰!轰!
四发炮弹几乎同时砸在城墙上。
第一发打在墙根,炸开一个大坑。第二发打在墙面上,砖碎了,掉下来一大片。第三发打在同一个位置,窟窿扩大了。第四发打偏了,从窟窿旁边擦过去,在城里炸了。
城墙在抖。
韩定国扶着垛口,手指抠进砖缝里。
“修正!向左半度!”炮兵连长在喊。
炮口微微调整。
“放!”
又是四发。
轰轰轰轰!
那段城墙终于撑不住了。砖石结构在连续炮击下彻底崩溃,轰然倒塌,露出一个五六米宽的大缺口。碎砖和夯土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,在护城河里堆起一个小丘。
缺口后面,能看见街道,看见房屋,看见几个吓傻了的清兵。
完了。
韩定国心里只有这两个字。
城墙破了,城就破了。崖州城小,没有瓮城,没有二道防线,破了就是破了。
“机枪!封锁缺口!”短毛贼的指挥官在喊。
四挺机枪同时转向,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在缺口两侧,打得砖石碎屑乱飞。想从缺口冲出来的清兵刚露头就被打倒,想从两侧增援的也被压得抬不起头。
然后爆破组上来了。
六个人,抱着炸药包,冲过浮桥,冲到城门下。
城门是包铁的,很厚,但门轴是木头的。
炸药包贴在门轴位置,导火索嗤嗤地烧。
五秒。
四秒。
三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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