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琼州的事,巴延三办砸了。”福康安把廷寄折好,“皇上让我去收拾烂摊子。”
“可琼州是海岛,渡海作战,凶险异常……”
“凶险?”福康安笑了笑,“当年打大小金川,悬崖峭壁,瘴疠横行,不比渡海凶险?”
他转身走向书房。
“备马,我要进宫。”
养心殿里,乾隆帝看着跪在面前的福康安,直接问:
“三个月,够不够?”
福康安抬头:“若粮饷充足,水师听调,三个月足矣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第一,节制两广、福建所有水师。第二,广东、广西绿营随我调遣。第三,粮秣军械,优先供给。”
乾隆帝点头:“都准。”
“还有,”福康安顿了顿,“请皇上明发上谕:琼州事急,凡迁延推诿、贻误军机者,无论品级,臣可先斩后奏。”
暖阁里静了一瞬。
乾隆帝看着这个侄儿,缓缓点头:
“准。”
圣旨一出,两广震动。
巴延三接到“交部严议”的旨意时,瘫在太师椅上,半天没说话。
永玮在将军府里摔了茶碗。
高瑹看着“革去顶戴,戴罪图功”的八字,手在抖。
他们知道,皇帝这次是动真格的了。
福康安是什么人?乾隆帝的亲侄,军机大臣傅恒之子,平定大小金川、镇压甘肃回乱的主帅。他来了,就不是“谨慎观望”能糊弄过去的。
要么拼命,要么丢命。
与此同时,另一股暗流,也在悄悄涌动。
杭州、苏州、上海、宁波……那些见过“法兰西皇室酒具”的商人,那些跑过“新航线”的船主,那些接过“特殊订单”的作坊,都在悄悄打听:
琼州那边,到底什么来头?
他们卖出的粮食、桐油、生铁,换回的是真金白银,是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,是那些锋利耐用的钢制工具。
生意就是生意。
只要有利可图,海禁算什么?通匪算什么?
海面上,没有旗号的快船越来越多。
它们昼伏夜出,避开官军水师的巡防线,穿梭于闽浙粤沿海各私澳之间。运出去的是粮食、铁料、硝石;运回来的是白银、玻璃、钟表,以及——各种关于“短毛贼”的传闻。
这些传闻,比官府的塘报更详细,更鲜活。
有人说,短毛贼治下“田赋十税一,童叟无欺”。
有人说,短毛贼“工匠月饷五两,管吃管住”。
有人说,短毛贼“女子可入学,可做工,可抛头露面”。
真真假假,混杂在一起,随着商船、随着流言,悄悄渗进大清朝的肌体。
广州,西关。
十三行后街有条不起眼的横巷,巷底一间木匠铺,铺门半掩,刨花的香味从门缝里挤出来。
铺子后院的柴房里坐着六个人。
上首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精瘦,左眉骨有道陈年刀疤,把眉毛劈成两截。他姓苏,单名一个煜字,是广东天地会洪顺堂的香主。乾隆三十三年,他在惠州聚众抗官,事败后遁入海丰渔村,辗转十一年,没人知道他藏在哪里,只知道每逢要紧事,他总能坐到这把椅子上。
茶凉了。他没喝。
“琼州的事,都听说了。”白话,嗓音像砂纸打磨过,“两万绿营,四天都没有撑过,这南明短毛们确实厉害。”
他对面坐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穿长衫,像个落魄塾师。这人姓陈,没留辫子,常年戴一顶瓜皮帽遮着。他是东莞人,祖上随张家玉抗清,城破后合族三百余口殉难,只剩一个远房叔祖抱着襁褓中的他祖父,从水门逃出。他从来不提自己的全名,会里只叫他“陈先生”。
“东家,”陈先生开口,不叫香主,也不叫大哥,“檄文我看了。建文皇帝血脉之正胤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百多年了。建文一脉还在,流落南洋,还能跨海打回来,总感觉哪里不对劲。”
苏煜没接话。
角落里有个人动了一下。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皮肤黝黑,脚上草鞋沾着干涸的海泥。他叫阿炳,新会人,祖父是郑成功部将的后人,康熙初年随郑经部属降清,被安置在新会屯田。三代人种地、打鱼、跑船,家谱第一页却还写着“延平郡王帐下亲兵”。
“东家,”阿炳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,“延平郡王那面旗,还有人打吗?”
苏煜看了他一眼。
“延平郡王没了,台湾也没了。”他说,“那边打的不是郑家的旗。”
阿炳低下头,没再问。
另一个一直沉默的人这时抬了抬眼。
他四十来岁,络腮胡子剃得很干净,下巴泛着青。他姓卢,香山人,明面上是澳门葡萄牙商馆的通译,会里叫他“阿广”。他祖父那一辈随永历帝入缅,咒水之难后逃出,在缅北深山躲了十三年,辗转从海路回到香山。他父亲至死说一口带滇音的官话,到了他这一辈,白话、葡语、官话都流利,却再没人教他云南话是哪几个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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