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那关是从西门进的城。
他把那封信攥了整整三天,牛皮纸边缘被汗浸得发软,封口的火漆早就磨秃了,却没敢拆开。赵志强给他这封信时,儋州城还没打下来,信里写什么,他不知道——他只记得赵志强把信封递过来时说的那句话:“拿着这个。若事有不谐,去临高找任何穿灰军装的人。”
他没想过“事有不谐”来得这么快。
儋州光复的捷报贴满城门时,符那关刚从山沟里爬出来。他躲了整整3天,昼伏夜出,草鞋磨穿了底,脚底的血把山路印出深一朵浅一朵的梅花。五个兄弟跟在他身后,一个比一个狼狈,但没人问“峒主,我们还往哪里走”。
他们只是跟着。
西门关厢还留着巷战的痕迹,墙上的弹孔新鲜,石板上洇过血的印子被雨水冲淡了,剩一层浅褐。守门的元老军士兵拦住他,枪刺横过来,眼神警惕。
符那关没说话。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
牛皮纸还带着体温。
士兵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,神色变了。他接过信,没拆,只是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的印记,然后抬头打量符那关褴褛的靛蓝短衫,左袖口一大片干涸的黑褐,脸颊凹进去,颧骨凸着,只有那双眼还像刀。
“跟我来。”
士兵把他带到城门边的值勤棚里,转身进去了。片刻后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掀开帘子出来,手里拿着那封信。信封已经拆开了。
“符峒主?”年轻干部看了看他,没多问,“赵部长在东门的野战医院。从这里沿大街往东,过三个路口,看见挂着野战医院牌子的院子就是。”
他把信折好,递还给符那关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路不好走,你……慢慢过去。”
符那关接过信,低头看了一眼。
这是他头一回看见信里的内容。赵志强的字迹他认得,硬朗,收紧,像刀裁出来的:
“兹有黎峒头人符那关,系我部在儋州开展工作的联络员。沿途军政单位验此信后,须予放行、接待,并协助其前往就近情报单位汇报工作。赵志强。”
联络员。
他符那关,配得上这三个字?
他把信折起来,揣回怀里,没说话,只是朝那年轻干部点了点头,转身往东走。
沿大街过三个路口。他走了很久。
不是路远,是腿沉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淖里,拔不出来。街上有人推着独轮车从他身边过,车上堆满缴获的清军刀矛,车轴吱呀吱呀响。有人抬着担架小跑过去,担架上的人脸被纱布缠满了,只露出一只紧闭的眼。到处都是穿灰军装的人,匆匆忙忙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他符那关,三个月前进临高时,身后跟着十二个腰佩黎刀的亲兵,进城前还要特意整理衣襟,端着峒主的架子。
如今他从西门走到东门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五个兄弟被带去检疫所了,临别时他把自己那份黑面饼掰成五块,塞进他们手里,什么都没说。
说什么呢?说峒主带你们出来,如今峒主什么都没了,只剩这一封信?
那封信烫着他的胸口。
野战医院到了。
院子门口也有哨兵。符那关再次掏出那封信,哨兵接过看了,还给他,往里指了指:“赵部长在东跨院,最后一间屋。你顺着廊子走,别进病房区。”
他走进院子,石炭酸的气味扑面而来,浓烈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廊下有拄着拐杖慢慢挪动的伤兵,有人胳膊没了,空荡荡的袖管别在腰间;有人半边脸裹着纱布,露出的那只眼直直望着天。符那关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没人抬头看他。
他忽然想,大禄和阿黎他们,如今也躺在这样的地方吗?
东跨院最后一间屋,门半掩着。
符那关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赵志强在说话,声音不高,像是在布置什么任务。他听不清内容,也没想听清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把腰挺直,把破破烂烂的衣襟往下抻了抻,把那封信重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
然后他敲了三下门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开门。
屋里陈设简陋,一张窄桌堆满文件,墨水瓶边搁着半碗凉粥。赵志强抬头看他,目光从他脸上的疤痕扫到破烂的袖口,没有惊讶,没有寒暄,只是指了指桌前的板凳:
“坐。”
符那关没有坐。他站在门口,像是被门槛钉住了。
“赵部长,”他开口,嗓子哑得像砂纸打磨过,“那封信……我用完了,过来还给您。”
他把那封已经被汗浸、雨淋、指腹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的信从怀里掏出来,轻轻放在桌边。
“儋州西门……我没有策应下来。有人走漏了消息,我带的人太少,冲不进去。陈总指挥赏的刀,我也不小心搞丢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只有搁在信纸边的手指,指节攥得发白。
“我不是来讨赏的。我就是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喉头滚了滚,把“来讨个出身”六个字咽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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