儋州光复第二天下午,下雨了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,像筛子筛过的面粉。硝烟被压进泥里,血渍被冲进阴沟,满城的焦糊味渐渐淡去,代之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李铁军在西门巡查防御工事。一夜没怎么合眼,眼眶熬得发红,下颌的胡茬冒出来半寸。他穿着件被雨水洇成深绿色的作战服,没戴钢盔,军帽帽檐软塌塌地滴着水。
通信员踩着泥水跑来,靴底吧唧作响:“团长!肖主任到了!车已经进东门!”
李铁军把烟头掐灭在掌心,揣进兜里,转身大步往回走。
东门内大街上,那辆墨绿色的猛士车正缓缓停稳。车轮沾满红色的琼州泥土,引擎盖还冒着热气——这一路从临高开到儋州,80多公里多里的土路,炮弹坑、漫水桥、被清军溃兵遗弃的木质大轮车残骸,足足颠了六个多小时。
车门打开,肖泽楷跳下来。
他也是一身风尘。藏青色的元老制服淋湿了大半,裤腿溅满泥点,皮鞋早看不出本来颜色。手里拎着个磨破边角的公文包,腋下夹着卷成筒状的地图。他没打伞,任由雨水打在脸上,抬眼望向城头那面深蓝旗帜。
旗被雨打湿了,垂垂地贴住旗杆,齿轮和红星半隐在湿布褶皱里。
肖泽楷看了好一会儿。
李铁军大步穿过城门洞,靴子踩在石板上咔咔作响。他走到肖泽楷面前,立定,敬礼。
肖泽楷回过神,还礼。
两人的手握在一起。
“辛苦了。”肖泽楷说。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——大概是在车上颠簸时也没闲着,一直在看文件。
“路不好走。”李铁军松开手,“临高到儋州这段,雨季更难。你应该明天等雨小了再出发。”
肖泽楷摇摇头:“不等。政务组早一天进来,儋州早一天安定。林百川虽然被打残了,两广那边不会善罢甘休。我们在琼州多站稳一天,将来过海就多一分底气。”
李铁军没接话。他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先去府衙歇脚?还是……”
“先看城。”肖泽楷把公文包换到左手,“一路进城,我看商铺开了几家,百姓敢上街了。俘虏营在哪个方位?粮库银库清点完了吗?州府原班人马甄别了几成?”
李铁军嘴角微微扬起。这才是他认识的肖泽楷——不喝茶,不寒暄,见面直奔活计。
“俘虏营在城西校场,腾了三座大院,现关九百七十三人。政审组连夜甄别,兵丁和军官分开押,愿意留的编治安军,不愿留的发路费编入筑路营,修整临高到儋州的官路。粮库实点四百三十石,银库三千七百两,都是造册登记的,等着政务组复核。”他顿了顿,“州府原衙役、书吏、杂役共八十七人,抓了四十一,跑了三十几,主动来投的九个。甄别还在做。”
肖泽楷一边听一边点头,偶尔问一两个细节。两人并肩走在东门大街上,警卫排远远跟着,不敢靠太近。
雨小了,变成若有若无的雾丝。街边有胆大的小贩支起半边棚子,卖热汤饼。几个北伐军士兵蹲在棚下喝汤,看见李铁军和肖泽楷走过,慌忙站起来敬礼。李铁军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吃,脚步没停。
“阵亡抚恤的名单,”肖泽楷忽然说,“王磊昨晚发到办公厅了。二十个名字,籍贯、年龄、家属住址,都核过一遍。”
李铁军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办公厅会出正式公函。”肖泽楷望着前方的路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日程,“抚恤银按战时条例的双倍发,家属免赋税三年,孩子入学优先录取。各连指导员负责送达抚恤文书,要念给家属听,不认字的就逐字解释。阵亡将士名录会刻碑,立在临高烈士园。”
他转头看了李铁军一眼:
“这是元老院的决议,也是陈总指挥的意思。”
李铁军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靴尖踢开一颗小石子,看着石子滚进路边浅水洼,溅起几圈涟漪。
良久,他说:“谢谢。”
肖泽楷没答这个谢。他抬手拂去肩章上的雨珠,转开话题:“府衙那边,政务组的人下午就开始干活。田赋册、丁口册、诉讼卷宗,都要从头捋一遍。儋州是琼西首县,拿下儋州,昌化、感恩那边就好办了。”
李铁军点头。这些不是他的专业,他听着,记着。
两人走到府衙门口。门楣上“儋州府衙”的匾额还没摘,但旁边已经并排钉上一块新木牌,白底红字,写着“南明共和国琼州省儋州县临时政务委员会”。
肖泽楷站在匾下,仰头看了几秒,没说话。
李铁军看着他,忽然想起两个多月前,当时陈克把穿越后的行政架构草案拍在桌上,第一稿人事安排里,肖泽楷的职务是“琼州省省长兼任政务院院长”。
有人不服,说肖泽楷一没主政地方的经验,二没带兵打仗的经历,就凭着5老之一就能一步登天?他凭什么能当省长?
肖泽楷从头到尾没反驳,只是把草案拿回去,改了三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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