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连长王东明靠在廊柱边,钢盔夹在腋下,盯着自己满是泥污的作战靴。他在部队待了八年,参加两次朱日和演习,当过蓝军连副排长。演习复盘时他总嫌导演部抠细节抠得太死,现在他懂了。那些被他嫌烦的条令、预案、火力协同、交替掩护,每一条都是用血写成的。而他今天,把大半都还给了教官。
李铁军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翻涌的腥甜咽回去。他不是没看见这些老兵的羞愧——垂下去的脑袋,躲闪的目光,攥紧又松开的拳头。这他妈不是他想要的效果。仗打成这样,他自己有数。
“我不是要追责。”他的声音放低了些,却更沉了,“我自己冲上去,我也违规了。战场上没有元老和归化民的区别,只有活人和死人。”
他摘下钢盔,露出被帽檐压出深痕的额角。汗水顺着太阳穴淌下来,在硝烟熏黑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。
“陈启明刚才报的数字,你们都听见了。阵亡二十个,全是归化民。”他顿了一下,喉结滚动,“二十个。他们叫什么名字,家里几口人,是种田的还是打鱼的,有没有孩子,你们谁答得上来?”
没人答话。
“我带警卫排冲进缺口的时候,有个土着兵倒在路边,还没死透,肠子流出来了,自己用手往里塞。他看见我,张嘴想喊什么,喊不出来,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。”李铁军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我顾不上他。我他妈从他身上跨过去了。”
他抬起眼,眼眶有点红:
“后来巷战打完了,我回去找。那个位置只剩一滩血,人不知被抬走了还是拖走了。到现在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”
院子里只有风声。
“我违规了。团长擅自离开指挥位置,带头冲锋,把全盘指挥甩给陈启明——这种事在条令里够撤职三回。”李铁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“可当时我不冲,缺口可能被压回来,三连可能被压回来,今天的战报就不是攻占儋州,是攻城受挫、伤亡过半、待援再战。”
他把钢盔重新扣在头上:
“所以我没资格追你们的责。这仗打成这个屎样子,第一责任人是我。战前预案做粗了,巷战想定不够细,对各连的协同能力估计过高,对自己临场指挥的短板选择性失明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今天的阵亡名单送到临高,王部长怎么看我?陈总指挥怎么看我?元老院那帮人,我他妈怎么跟烈士家属交代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
远处的枪声已经完全停了,俘虏营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零星的呵斥,偶尔有炊烟飘过院墙。晚霞烧成灰紫色,映在残破的砖墙上。
李铁军沉默了很久。
“行了。”他重新开口时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今晚先把俘虏收拢好,伤员送下去,阵亡弟兄收敛登记。各连的战斗经过报告明天中午前交到参谋处,不用润色,怎么打的怎么写。”
他环视一圈,目光从每一张疲倦、羞愧、又带着几分不服气的脸上掠过:
“现在都去忙吧。今晚没有追责,也没有检讨。打都打完了,账慢慢算。”
他转身望向旗杆上那面还在风中舒展的深蓝旗帜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对自己说:
“等后面……再慢慢回述吧。”
没人应答。
各连长默默敬礼,转身散去。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渐渐走远。
林三水最后一个离开。他走到院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——团长还站在旗杆下,背对着他,像一尊泥塑。
暮色四合,将那面新旗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顿了顿:
“但阵亡的二十个归化民,我记得几个,他们叫苟旺、苟贵、林水生、王三木……他们有名字,也有父母,甚至那个王三木他还有老婆孩子。他们信我们,跟着我们打天下,我们把他们带出来,就得尽量把他们活着带回去。”
林三水站在队列后排,听到“林水生”三个字时,攥着枪带的手骤然收紧。那是他同村的堂弟,比他小三岁,三个月前还是个连枪都没摸过的渔家少年。昨天下午,在缺口附近那条巷子里,一颗从屋顶射下的铅弹钻进了他的太阳穴。
他没哭。只是把枪带攥得更紧,指节发白。
李铁军沉默片刻,重新戴上钢盔:
“战后总结明天开,各连把战斗经过写清楚,哪打得好,哪打得臭,都给我掰扯明白。现在——”
他抬腕看表,又望了一眼旗杆上舒展的深蓝旗帜:
“发电报,给临高。”
临高。元老院军事部。
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了半分钟,通信员将译出的电文递给王磊。
王磊接过,一目十行扫完,眉头先是舒展,继而紧锁,最后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。
他把电文放在桌上,没有立刻回电,而是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忙碌的白仞滩工地,新建的码头泊位上停着两艘运输船,土着民工们扛着木材石料穿梭如蚁。更远处,海盐田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白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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