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朽自当竭尽所能。”孙老先生再次躬身。
萧应植不再多言,目光掠过帐中昏迷不醒的林百川,那曾经象征武力和权威的身影,此刻只是病榻上一具需要掩藏失败真相的躯壳。他转身,示意侍立一旁的林府管家近前,低声嘱咐了几句“小心看护、随时禀报”之类的套话,便举步离开了这间被药味和无形压力充斥的寝室。
走到院中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萧应植深吸一口气,却吸不进半分轻松。大夫的“月余静养”诊断,如同一纸冰冷的判决,不仅判了林百川的“临阵缺席”,也正式将琼州府城乃至全岛防务的重担,毫无缓冲地、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这个文官知府的肩上。而这份重担之下,是三千溃兵、一城惶惑,以及那不知何时会从临高席卷而来的未知风暴。
轿子穿过渐渐昏暗的街道,沿途可见三三两两的溃兵,有的缠着渗血的布条坐在街边,有的正与粮店伙计争执。压抑的呻吟和粗鲁的骂声不时传入轿中,萧应植闭上眼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朝珠。
回到知府衙门时,天色已全黑。衙门口增加了守卫,灯笼在晚风中摇曳,将“琼州府”三个大字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府尊回来了。”首席师爷张同全早已候在二堂门口。这位绍兴师爷年近五旬,面皮白净,三缕长须此刻也显得有些凌乱。
萧应植点点头,径直走向书房。张同全跟在一旁,低声道:“方才又清点了一遍,溃败回来的官兵,实数三千七百二十六人,其中带伤的一千四百余。能立即上城防守的,恐不足两千。”
“粮草呢?”
“府库存粮勉强可支应一月,但若加上这些溃兵……”张同全没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
书房内,烛火通明。萧应植在案后坐下,这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。但他不能歇,一刻也不能。
“给总督大人的求援急函,拟好了么?”
“已按府尊的意思拟了草稿。”张同全从袖中取出信函呈上。
萧应植就着烛光细看。信中详述了临高之战的惨败,特别强调了贼寇“火器之利前所未见”、“船坚炮猛非寻常海寇可比”,林百川“忧劳成疾,卧病不起”,如今“府城兵单力薄,危如累卵”。恳请两广总督巴延三“速调广东精锐,水陆并进”,并“咨会水师严防海道,断贼外援”。
看罢,萧应植沉吟片刻:“再加几句——‘琼州一岛,孤悬海外,实为两广之藩篱、南洋之锁钥。此地若失,非仅全琼涂炭,粤省海疆自此门户洞开。更可虑者,黎峒愚氓素来不稳,若见官军失利,恐生异心。万一内外勾连,则琼事殆不可问矣。’”
张同全心领神会,立刻提笔添改。这是把琼州的安危提升到了粤省全局的高度,甚至点出了可能引发黎乱的隐忧,如此方能引起总督的足够重视。
“还有,”萧应植揉了揉眉心,“另拟一份请罪的折子。我身为知府,守土有责,临高失陷,总兵病倒,无论如何难辞其咎。这请罪的折子,要和求援的信一同用六百里加急发出。”
“府尊,这……”张同全笔下一顿。先自请其罪,在官场上并非上策。
“照办。”萧应植语气坚决,“主动请罪,总比日后被朝中言官参劾要好。况且,唯有让皇上知晓局势已危殆至此,援兵或能来得快些。”
他说完这话,自己心里都觉苦涩。为官二十载,他何尝不知这其中的无奈?但眼下,任何可能加速援军到来的方法,他都要试。
张同全不再多言,埋头修改信稿。书房内一时只闻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是风声还是人声的呜咽。
“对了,”萧应植忽然开口,“明日卯时,召集府城所有文武官员、在籍士绅,到府衙大堂议事。非常之时,需借众人之力。你先把名单拟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张同全应道,笔下更快了几分。
萧应植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色中的琼州府城,往日此时该是万家灯火,如今却只见零星光亮,且都早早紧闭门户。一种无形的恐慌,已如夜色般浸透了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。
三千七百残兵,一座人心惶惶的孤城,还有那些不知何时会从临高扑来的神秘强敌……而他,一个进士出身的文官,竟要在此刻扛起这一切。
窗外传来梆子声——二更了。
萧应植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他转身回到案前,对张同全道:“信稿改好后,即刻缮清用印。我在这里等。”
“府尊,您已劳累一日,不如先歇息片刻?下官办妥后自会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萧应植打断他,在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,“此刻,我睡得着么?”
烛火跳动了一下,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,那影子随着火光轻轻摇曳,仿佛也在负重挣扎。
长夜漫漫,而琼州知府的漫漫长夜,才刚刚开始。
与此同时,儋州西南的崇山峻岭之中,七坊峒的黎岗汛却笼罩在另一种气氛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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