琼州府城的青石街道上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。
三日前,临高县城陷落的消息像淬了冰的刀子,猝然扎进了琼州府的肌理,随即化作一场瘟疫,裹挟着恐惧与难以置信,迅速蔓延至全岛每一个角落。
然而,真正让琼州官场天旋地转、让全岛士绅百姓魂飞魄散的,是随之而来的第二个消息——琼州镇总兵林百川亲率的二万大军,竟在临高城下铩羽而归。
总兵府内,药气弥漫。林百川躺在锦帐之中,面色蜡黄如金纸,嘴唇干裂,呼吸粗重而短促,与平日那个声若洪钟、叱咤琼崖的武将判若两人。
琼州府最好的大夫,回春堂的孙老先生,正小心翼翼地从林百川额际、腕间取下银针。他眉头微蹙,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待最后一根银针归入布囊,他才转向守在一旁的琼州知府萧应植,深深一揖。
“府尊大人,”孙老先生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医家特有的沉稳,却也难掩一丝斟酌词句的谨慎,“总镇此番症候……乃是骤然惊怒,五内郁结,肝火上冲于顶,兼之外感暑湿山岚瘴气,内外交攻,以致神明受扰,正气大损。”
这番话文绉绉的,避开了“兵败”、“气晕”等直白字眼,用的是“惊怒”、“郁结”这类较为含蓄的说法,将明显的急火攻心之症,巧妙地与南方常见的“瘴气”之疾捆绑在一起。既点出了病因与情绪剧变相关,又用“外感”之说来分担责任,为病者保全了体面。这是官场与医道共通的“语言艺术”。
孙老先生略顿一下,抬眼快速扫过萧应植的脸色,继续道:“眼下总镇脉象浮急而乱,邪热未清,心气尤虚。万不可再受刺激,需绝对静养,徐徐调理,以固本培元为首务。依老朽浅见,非月余功夫,恐难复旧观。” “非月余功夫,恐难复旧观”这话说得留有余地,实则宣告了林百川在接下来至关重要的时间段内,已无法履行总兵职责。
萧应植静静地听着,面上如一潭深水,不起微澜,心中却已是三九寒天,冰封万里。
他何尝听不出这番诊断底下,那字斟句酌的“春秋笔法”?
“骤然惊怒,五内郁结”——好一个四平八稳的说法!将一场葬送两万大军、震动全琼根基的惨败,轻巧地裹进了个人情志不调的医案里。那“肝火上冲”、“神明受扰”,字字指向情绪,却对那情绪的根源——败绩、丧师、辱身——讳莫如深。
萧应植的目光掠过榻上林百川灰败的面容。这病,哪里是三分瘴气,七分败仗?依他看,分明是九分九的惊惧羞愤、急怒攻心,那半分若有若无的“瘴疠”,不过是孙大夫给总兵大人、给整个琼州官场留的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。 甚至,这“需静养月余”的断言里,是否也藏着一丝病人不愿、不敢、也不能在此刻直面危局,故而顺势“称病”拖延的意味?念头至此,萧应植心底寒意更甚。
然而,他不能点破。非但不能,还得领受这番“好意”。
官场如戏台,粉墨须登场。 孙老先生开的是一张“医病”的方子,更是一张“医体面”的方子。难道要逼着大夫在脉案上直书“总镇林百川,因临高丧师,羞愤交加,吐血昏厥,乃吓破了胆、急坏了心”?那不仅林百川一生威名付诸东流,成为天下笑柄,整个琼州文武的脸面,也将被这行字抽得粉碎,连最后一点维系秩序、安抚人心的“官威”都会荡然无存。
这块遮羞布,再薄,也得挂着。挂不住,就是满台皆丑,人心彻底离散。
“有劳先生费心。”萧应植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,仿佛刚才心中那场凛冽的风暴从未发生,“总镇乃朝廷栋梁,琼州柱石,其康健关乎大局。一切用药调理,但求妥帖,不惜物力。务必使总镇早日康复。”
这话,是说给孙大夫听,是说给旁边竖着耳朵的林夫人和其家眷听的,更是说给这总兵府内外,所有窥探、惶恐、等待着“体面说法”的人听。他必须接过这“静养月余”的定论,并将其塑造为暂时的、合理的、且不影响大局的“意外”。
走出那间弥漫着药味和无形压力的寝室,步入庭院。午后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眩晕。萧应植知道,孙大夫开的这张“体面药方”,代价是什么——它正式宣告了琼州最高武官在接下来最危急时刻的“缺席”。而所有的压力、抉择、乃至可能到来的罪责,都将毫无转圜地落在他这个文官知府的肩头。
那块遮住病榻的薄布,遮不住城外三千溃兵的惶惶,遮不住满城百姓的惊恐,更遮不住临高方向那隐隐逼来的未知锋芒。他只是将那冰封的焦虑,更深地压入肺腑,面上依旧波澜不惊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这,便是知府的“体面”,也是他必须独自吞咽的苦果。
“有劳先生费心。”萧应植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,“所用药物,但求最好,皆从府库或总兵府账上支取。总镇之康健,关系全琼安危,务必悉心调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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