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史老七几乎是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。昨日的宣传车和大喇叭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那“击溃两万大军”、“南明共和”的字眼,连同昨晚誊抄那份让他心惊肉跳的《布告》时的复杂心情,搅得他一夜没睡踏实。他知道,临高县城,不,是整个琼州的天,从昨天下午开始,就彻底变了颜色。这些“短毛老爷”——现在得叫“南明首长”或“元老院同志”了——的统治时代,伴随着硝烟和布告,正式开始了。收复整个琼州?看他们那架势,恐怕真不是说说而已。
他脚步有些沉重,又带着点莫名的急切,目的地是县城中心——原来的县衙。远远望去,那熟悉的青砖门楼已经变了模样。最扎眼的是门口挂着的两块崭新木牌,白底黑字,用的是那种横着写的、据说叫“简体字”的字体,漆色鲜亮,在晨光中格外醒目。
左边一块写着:南明共和国海南省临高县人民政府
右边一块写着:临高县公安局
“公安局……”史老七嘴里念叨着这个新词,下意识地挺了挺胸。此刻,他身上穿的已不是那套皱巴巴的旧皂隶服,而是一身略显肥大、但浆洗得笔挺的黑色“公服”——这是前两天报到后,从“后勤处”领来的,南明老爷们做的。布料厚实,样式古怪,但穿在身上莫名有种挺括感。最显眼的是左臂上缝着的一个白色布章,上面用黑线绣着两个清晰的楷体字:辅警。
这身行头和“警察”、“辅警”的名头,起初让他心里直犯嘀咕,总觉得不如“衙役”、“捕快”听着顺耳实在。前两天,那位被称作“肖省长”的肖泽楷首长,亲自给他们这些留用转编的旧衙役和部分新招募的青训班学员训话。
肖省长没穿军装,而是叫什么干部服,说话不疾不徐,却自有一股威严。他没直接说“警察”是干什么的,反而引经据典,掰开揉碎了讲:“‘警’者,何意?《说文》有云:戒也,禁暴之意也。‘察’者,审也,核也,明辨是非曲直。《周礼·秋官》有‘司暴’掌禁庶民之暴乱,‘司稽’掌巡市而察其犯禁者……可见,维持地方治安、禁暴缉盗、稽查不法,古已有之,乃王化之基,生民之需。”
史老七听得半懂不懂,那些之乎者也让他头晕,但“禁暴”、“缉盗”、“巡市”、“稽查”这些词他熟啊!这不就是他们三班衙役、捕快、巡街的活儿吗?只不过以前干得糊里糊涂,全凭上官吩咐和私下规矩,现在被这位大官用古书上的道理一说,顿时显得正经八百、高大上了起来。他心里那点嘀咕瞬间变成了踏实,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认同感——哦,合着咱过去干的,也是古圣先贤定下的正经差事!只不过前清搞歪了,现在南明老爷们是把它扶正了,还给了更威风、更讲究的名头“警察”!这让他觉得,新朝的老爷们是懂“老规矩”的,不是一味胡来的蛮夷,心里那点因《布告》严苛而产生的不安,也稍微缓解了些。
此刻,他站在这挂着新牌子的公安局门口,再瞅瞅大门两侧墙上贴着的、墨迹未干的大幅告示,凑上前去,眯起眼仔细看。告示的标题赫然是:《关于设立临高县人民公安局的告示》。
他穿着这身崭新的黑色辅警制服,臂章醒目,以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“公人”身份,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这份将彻底改变他职业生涯的告示。告示的内容条理清晰,界限分明,把“公安局”的性质、权责、行事规则和警民关系说得明明白白,也把他未来可能捞油水的路子堵得死死的。尤其是看到“局内设督察”、“群众监督”、“意见箱举告”这些字眼时,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臂上的“辅警”布章,感觉这身黑衣服不仅代表着新的身份,更像是一套无形的紧身箍,时刻提醒他规矩所在。
告示末尾盖着鲜红的大印:“南明共和国海南省临高县人民政府”、“临高县公安局”。日期是“南明共和纪元元年五月十八,公历1780年6月20日。这“共和元年和1780年6月20日”,让史老七再次真切感受到时代的更迭。
他站在告示前,穿着不合身却代表新秩序的黑色制服,半晌没动。晨风吹过,带着初冬的寒意,吹动他额前新剪短发。旧日县衙门口那种胥吏差役聚散无常、百姓畏而远之的景象,恐怕一去不复返了。取而代之的,将是这种门牌鲜明、告示清晰、规矩严苛、内外监督,连差役都换了名头、穿了统一“公服”的新衙门。他史老七,要么尽快学会在这套全新的、透明的、束缚极多的“警察”规则下行事,靠那点“国家薪饷”和可能存在的“新朝立功机会”过日子;要么,就被这滚滚向前的洪流彻底抛弃,连这身略显肥大的黑衣服都保不住。
“史老七?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史老七连忙转头,只见一个穿着类似元老院军装但颜色更浅、身板笔挺的年轻人站在那儿,臂章上不是“辅警”,而是一个简洁有力的“警”字,领口还别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。这人他昨天见过,姓张,也是一位“南明首长”。不过这位张首长和其他那些杀气腾腾或深不可测的首长不太一样,身上似乎少了些战场硝烟气,多了点……书卷气?在局里,管着“人事科”。在史老七看来,这“人事科”大概就是管他们这些新旧人员编排、考核、发饷的紧要衙门,这位张首长,自然也是手握实权、需要小心应对的“南明大官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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