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依旧灼热,但林百川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比暑气更沉重的阴霾。大军抵达,对面那寂静的“贼垒”如同毒刺,牢牢扎在通往临高的咽喉要道上。探马被连珠铳驱退的狼狈犹在眼前,而更让他焦虑的是时间。
“镇台,贼阵静默异常,恐有诡计。” 幕僚中有人低声道,“我军新至,营垒初立,若拖至夜间……”
这话说到了林百川的痛处。他何尝不知?白日里,贼人那连发火铳和铁车巨铳已显狰狞,若到了夜晚,视线不清,哨探困难,这伙行事诡谲的短毛贼会干出什么?夜袭?火攻?还是用那连珠铳在黑暗中肆意狙杀巡哨、惊扰营盘?刘德勋便是夜间遇袭,全军崩溃的前车之鉴!他麾下这近万大军,核心战兵不过三千余,大半是临时凑集的汛兵、乡勇和数量庞大的民夫,一旦夜间遇袭炸营,后果不堪设想。这险,他冒不起!
不能再等了!必须在天黑前,拔掉这颗钉子,至少也要夺取前沿,站稳脚跟,让大军能安然度过在敌前的第一夜。
“传令!” 林百川霍然起身,甲叶铿锵作响,脸上再无半分犹豫,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未时三刻,全军准备进攻!今日务必踏平东门外贼垒,扫清攻城道路!”
命令既下,整个清军大营立刻如同被抽打的陀螺般高速运转起来。工匠营被催逼着,将刚刚赶制出来、还带着湿气的十余辆“湿幔盾车”推到阵前。这些盾车以厚木板为基,前部和顶部仓促覆盖了浸透泥水的棉被、棕垫,显得粗糙而沉重。
中军前空地上,林百川要进行最后的战前激励。时间紧迫,仪式从简,但赏格必须诱人。
第一批被挑选出来的二百余名敢死壮汉被集中起来。他们多是各营中膂力过人、胆气稍壮的兵丁,换上厚实的棉甲,内衬铁片,手持大刀、利斧、铁锹和沉重的土囊。阳光晒得他们汗流浃背,脸上混杂着对赏银的渴望和对未知铳火的恐惧。
林百川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,目光如电,扫过这些即将冲锋的士卒。他没有长篇大论,时间不允许。
“儿郎们!” 他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,“贼垒挡道,我军危殆!今夜能否全歼敌军收复临高,皆系尔等此战!废话不多说——破贼铁网、填平壕沟者,赏银二十两!率先突入贼阵者,赏银五十两,官升三级!本镇亲自为尔等请功!若有退缩者——” 他猛地拔剑,寒光一闪,“后队督战队立斩不赦!”
“抬上来!” 他一声令下,亲兵们抬出几筐白花花的银锭和成串的铜钱,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。没有酒,时间来不及酿造壮行酒的气氛,但实实在在的银钱撞击声,更能刺激这些士卒的神经。
林百川亲手将大锭的银子塞到几个带队军官手中,又将一串串铜钱飞快地挂到前排敢死兵的脖颈上。“拿着!这是买命钱,也是富贵钱!打垮前面那些装神弄鬼的短毛贼,还有更多赏赐!”
“愿为镇台效死!” 在银钱和严令的双重刺激下,士兵们的吼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。
“擂鼓!进兵!” 林百川剑指前方贼垒。
咚!咚!咚!急促而充满压迫感的战鼓声猛然炸响,穿透午后的闷热。十余辆湿幔盾车在壮汉们“嘿哟嘿哟”的号子声中,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。盾车缝隙和后方,手持鸟铳、弓箭的散兵猫腰跟随,更后方,火器营的虎蹲炮、子母炮被推到了更前沿的土堆后,炮手们紧张地装填,准备进行第一轮掩护射击。
整个清军进攻序列,带着一股被时间逼出来的、孤注一掷的凶猛,向着三里外那片依旧死寂的“短毛贼”阵地压去。烟尘再起,鼓声、号令声、车轮声、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股嘈杂的声浪。林百川紧紧握着剑柄,指节发白,他知道这是在赌博,但天黑前的这几个时辰,他必须赌赢!
与此同时,元老院东线阵地。
下午的烈日阳光斜照下,将阵地的阴影拉长。迟浩刚蹲在观测位,嚼着一块能量棒,通过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清军大营的动静。当看到清军没有继续扎营固守,反而在午后就开始推着那些简陋的“乌龟壳”向前移动时,他微微挑了挑眉。
“呵,急了。” 他对着通话器说道,语气平静,“各小组注意,敌人提前进攻了。看来他们不想跟我们过夜。也好,早点解决,早点收工。”
命令迅速传达。阵地上的士兵们精神一振,纷纷最后检查武器弹药,将保险打开,枪口缓缓从射击孔中探出一点点。伪装网下的面孔沉静如铁,只有眼神中闪烁着猎手般的专注。两辆装甲车的发动机发出低沉怠速的嗡鸣,遥控武器站悄然转动。
“还是老规矩,放近了打。优先目标:推盾车的,还有后面那些拿鸟铳弓箭的。装甲车,等我命令,先敲掉那些可能存在的火炮位置。” 迟浩刚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,通过耳机传入每个士兵耳中,“各班组,把敌人放到一百米。装甲车射手,盯紧那些土盾车,尽量在它们接近铁丝网前全部敲掉。狙击手自由行动,重点关注清军中级官佐——戴缨帽、穿好甲、有旗号的。记住,我们不先开火,他们就会冲过来。他们冲过来,我们是什么下场,大家都清楚,千万不要有仁慈之心,我相信你们也都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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