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炳炎与林百川,一个掌兵备监察、粮饷稽核乃至军功勘验,一个是一镇总兵,实权在握。两人同在琼州为官,表面维持着同僚应有的礼节,实则早已面和心不和,暗流涌动。张炳炎背后有朝中清流奥援,一直视林家盘踞琼州镇为地方尾大不掉之患,此前曾多次暗中搜集材料,意图弹劾林百川“养寇自重”、“营伍废弛”,想将林家势力拆散调离。不料,这突如其来的“南明短毛贼”之乱,打乱了他的计划,更让林百川有了戴罪立功、重掌兵权的机会。刘德勋的惨败,他冷眼旁观,心中既惊于贼势之诡,也暗自记下林百川“督剿不力”的又一笔账。他早已拟好密奏,只待此间战事稍定,无论胜败,都要直送御前,届时“纵贼酿祸”、“损兵折将”、“虚耗粮饷”等罪名,足以让林百川吃不了兜着走。此刻跟随中军,名为“赞画军务、督饷核功”,实为近距离监视,寻找更多把柄。
他强忍着鞍马劳顿的不适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、近乎公式化的赞许表情:“此山扼守要冲,实为兵家必争。贼人弃而不守,足见其虽凶顽,却不通地理大势,只知龟缩一隅。大人能洞察于此,确是老成持重之见。”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附和,但“老成持重”四字,在此时此地,隐隐又有一丝暗指林百川过于谨慎、或许贻误战机的意味。他自称“下官”,界限分明,与林百川麾下将领的“末将”截然不同,时刻提醒着自己的监察身份。
林百川对张炳炎这番不咸不淡的“赞许”心知肚明,眼角余光都未多给一个,只是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。他目光再次落回踏石山,心中决断已下。长围困城,粮道便是命脉,这张炳炎在此,粮台设立更需迅速、稳妥,不能让他挑出半点错处,更不能让粮饷供应成为他日后攻讦的借口。
“此处地形紧要,距离适中。” 林百川马鞭虚点踏石山方向,声音洪亮,既是下令,也似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部署无懈可击,“在此设立一座粮台!作为我军前锋及后续围城部队的转运枢纽,务必保障粮道畅通无阻!”
他随即唤来一名素以谨慎着称的随行千总军官,命令道:“命你率本部五百兵丁,即刻前往踏石山,择要地立下营寨,扼守道路。营寨须坚固,多设鹿角拒马,谨防贼人小股袭扰。粮台即设于营中,务必妥善接收、存储、转发后方运来之粮秣军资,账目清楚,交割明白,不得有误!” 最后几句,特意加重了语气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张炳炎。
“嗻!末将领命!定不负镇台重托!” 千总心领神会,抱拳应诺,立刻点齐人马,脱离大队,向着踏石山开去。
安排妥当,林百川不再停留,仿佛无视了张炳炎的存在,一抖缰绳,策马下坡,重新汇入行军洪流。踏石山静静矗立在夕阳中,即将成为清军漫长补给线上的一个节点,也成为了林百川与张炳炎暗中角力的又一个棋盘。
张炳炎面色不变,缓缓催马跟上,望着林百川的背影,眼神深邃。他心中冷笑:“立粮台,稳扎稳打,确是正理。可若战事迁延,这粮秣消耗、民夫征发,便是无穷之洞。林百川啊林百川,你只管用兵,这后方账目、功过是非,自有本官细细为你‘核验’。” 他已经开始构思,如何将今日设立粮台的必要性与可能产生的耗费、以及未来任何可能的延误,都巧妙地编织进那封即将发出的奏疏之中。平叛之功,他自然要分润,但扳倒林百川,更是他心心念念的目标。二十里外的临高,对于林百川是战场,对于张炳炎,则是官场博弈的关键一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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