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,前锋锐进,中军厚实,火力居中,后卫稳固,辅以广布哨探,林百川自觉布阵严谨,无懈可击。
驿路上,人喊马嘶,烟尘滚滚。尽管前几日雨水让道路有些泥泞,但琼州夏日的阳光很快便恢复了它的威力,灼热地炙烤着大地。队伍行进扬起的尘土,混合着汗水,贴在每一个士兵的脸上、身上。许多人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,就把随身瓦罐或皮囊里的水喝了个精光。
几乎每遇到一条稍显清澈的溪流或水塘,渴极的士兵和牲畜便会不由自主地涌向水边,人挤人,马撞马,顿时乱作一团,行军队列为之中断。喝水的、灌水的、洗把脸的、饮马的……场面嘈杂混乱。
“传令各营主官,严控部伍,人马饮水不得停留!催促快走!” 林百川在马上看到这般情形,眉头紧锁,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喝道。他深知行军最忌队伍散乱,尤其在敌情未明之地,一旦遇袭,这种混乱将是致命的。各营将领得令,纷纷鞭打呼喝,弹压部下,勉强维持着队伍继续前行。
然而,预想中的袭击始终没有到来。即便是全军在渡越几条稍宽的河流,人马辎重挤作一团、秩序最为脆弱的时候,前方和两翼的塘马回报依然是“左右十里,未见敌踪”、“前方驿路平静”。敌人似乎完全放弃了野外拦截的打算,这反而让林百川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——要么是贼人怯战,完全龟缩;要么,就是有更大的图谋,或者对其守备力量有绝对自信。
“再探!重点探查临高以东十里,有无贼人筑垒设障迹象!” 他再次下令,同时催促全军:“加速行进,务必在今日申时前,抵达预定扎营地点!”
“长蛇”继续在烟尘中向前蠕动,带着旧时代战争的庞大、迟缓与固有的秩序,一步步逼近那片等待着它的、由铁丝网和自动火力构成的未知领域。林百川稳坐马上,目光沉凝,他按照自己熟悉的战争剧本,排好了阵势,撒出了耳目,一步步向前推进。只是他尚未知晓,他即将叩响的,是一扇通往完全不同战争维度的大门。
驿路开始逐渐偏离海岸线,转向内陆丘陵地带。队伍又行进了约一个时辰,日头已然西斜,阳光变得金黄而绵长。林百川在马上估摸着时辰,大约已是申初。他勒住马缰,举目四望,周遭不再是平坦的田野,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地,植被茂密。距离驿路北侧约百丈开外,一座独立的小山丘颇为显眼,山上草木葱茏,地势虽不算极高,却足以俯瞰控制这条蜿蜒的官道。
他心中一动,一提马缰,策马离开行军队列,缓步登上驿路旁一处略高的小土坡。亲兵队长见状,立刻挥手示意,一队顶盔掼甲的家丁亲兵迅速跟上,扇形散开,护卫四周。几名主要将领和幕僚也连忙催马靠拢过来。
林百川胯下是一匹精心挑选的蒙古骏马,毛色油亮,体态雄健。马鞍、辔头乃至马镫,皆是黄铜打造,出发前被亲兵擦拭得锃亮,在斜阳余晖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,与他身上精工细作的山文甲相映,更显威仪。他左手稳稳拉着缰绳,右手握着马鞭,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脚下驿路上源源不断、如蚁群般向前蠕动的队伍,以及那些在烟尘中猎猎作响的各色旗帜。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行程和时辰。
“此地离开临高县城,还有多远?” 林百川没有回头,声音平稳地问道。
随军向导兼幕僚汤允文连忙在马上欠身叉手,恭敬答道:“回禀镇台大人,据此地向前,还有约莫二十里路程。此处地名唤作‘踏石山’。” 他边说边用马鞭指了指北侧那座小山。
林百川的目光随之投向踏石山,仔细审视。山体不大,但位置关键,距离驿路不过百丈,山上林木茂盛,易于隐蔽。若在此处埋伏一支精兵,或设立营垒,居高临下,弓弩火器足以覆盖大半段驿路,确是一处控扼通道的咽喉要地。他心中暗忖:“若我是那短毛贼首,必在此处设伏,或至少立一硬寨,阻我兵锋。即便不能全歼,也能极大迟滞我军,挫我锐气。”
然而,先前派出的塘马回报明确:踏石山及周边数里,并无敌军踪迹,连近期大规模人马活动的迹象都未见。
“短毛贼,终究是海外草寇,不知兵要地理。” 林百川微微摇头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遗憾,“此处若设一营,遣一能将把守,我军欲过此路,必先浴血夺山,费时费力。”
“大人明鉴!真乃洞若观火!”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,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份量。只见琼州兵备道张炳炎驱马从稍后的幕僚队伍中缓缓上前。他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,即使长途行军,官袍虽沾尘土却依旧穿得周正。与周围武将的彪悍不同,他自有一种文官的矜持与深藏不露的审视。骑马对他而言同样不适,但他神色如常,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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