芒种那天,太阳毒得厉害。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青枣已经有鸡蛋大了,绿得发亮,沉甸甸地挂在枝子上,把枝子压得比小满那时候还弯。马三仰着头在树底下转了好几圈,顺着手指头缝数,数到一百多,数不下去了,脖子酸了。
“姨,今年这枣,真大。”
“疏果了嘛。不疏,全是小的。”他姨蹲在菜地边上,正在割韭菜。头茬韭菜割完又长出来了,第二茬,嫩,但没头茬香。她把韭菜拢成一抱,在水盆里洗了洗,搁在案板上。
他爹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,没擦,也没看,就那么拿着。他在枣树底下站住,仰头看着那些青枣。这些天他看得越来越勤了,早上看,中午看,晚上看,有时候夜里起来也出来看一眼。他姨说他魔怔了,他说树长这么快,不看就错过了。
“爹,芒种了。”
“嗯。该收麦子了。”他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颗青枣,没敢使劲,就碰了一下。
李云龙上午来了。他没骑自行车,走着来的,手里拎着一把镰刀,一把草绳。“老狄,麦子熟了,帮我收麦去。”
他爹拿了把镰刀,跟着他走。他姨也去了。马三也去了。狄犹龙也跟着。
麦地在城外,不远,走半个钟头就到了。一片黄澄澄的,麦穗沉甸甸的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李云龙的麦地不大,几分地,一个人收也收得过来,但他喜欢人多热闹。
五个人排成一排,弯腰割麦。太阳晒在后背上,火辣辣的,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。马三割得慢,落在后头,他姨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快点,太阳大了就热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割到中午,麦子割完了。李云龙把麦子捆成捆,一捆一捆码在地头。他直起腰,喘了口气。“今年麦子好。”
“雨水好。”他爹说。
“明年多种点。”
“你还种地?”
“种。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他姨从兜里掏出一块布,铺在树荫底下,把带来的饭摆上。馒头,咸菜,水萝卜,还有一壶凉茶。五个人坐在地头吃饭。风吹过来,热乎乎的,带着麦秸的味儿。
“老李,你这地种几年了?”他姨问。
“三年了。头两年不行,今年总算像样了。”
“种地靠天。天好了,啥都好。”
李云龙咬了一口馒头。“你这话说得对。天好了,啥都好。”
吃完饭,他们帮李云龙把麦子运回家。麦子晾在院子里,一地金黄。李云龙说过几天脱粒,脱完了磨面,给他们送馒头。
“不用送,我们自己磨。”他爹说。
“你家没磨。”
“有。灶房那个小磨,能磨。”
“那费劲。我找机器脱,快。”
几个人在李云龙家坐了一会儿,喝了碗水,往回走。到家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枣树上的青枣在夕阳里泛着光,绿得发亮。
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,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发现珠子上的纹路又多了一条,弯弯曲曲的,像地图上新画上去的河。“姨,珠子又变了。”
他姨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。“多了条路。”
“往哪儿的路?”
“往这儿的路。”
狄犹龙心里紧了一下。他把珠子贴在胸口上,感觉到温热,一鼓一鼓的。
“姨,枣红的时候,娘真能回来?”
“路通了就能回来。”
“路通了?”
“快了。”
又是快了。狄犹龙没再问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姨把韭菜炒了鸡蛋,又把小白菜清炒了一碗。四个人围着灶台吃。外头天黑了,蝉不叫了,蛐蛐开始叫。
“爹,您说娘要是回来,她住哪屋?”
他爹筷子停了停。“住里屋。”
“您跟她住一个屋?”
他爹没答。
他姨在旁边说。“你爹睡外屋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也睡外屋。”
狄犹龙没再问了。
夜里,他躺在床上,把那两颗珠子攥在手心里。珠子在跳,一下一下的,跟心跳一样节奏。他把珠子贴在胸口上,感觉到两股心跳,一股是自己的,一股是珠子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梦里,他站在那个地方。天是蓝的,云白的。那些紫色的花长到他肩膀了,风一吹,花粉簌簌地落。那棵大树的叶子是绿的,风吹过来,哗啦哗啦响。树洞还在。
他蹲下来,往里看。
洞里站着一个人。是他娘。
“娘。”他喊。
他娘看着他,笑了。“芒种了。”
“芒种了。”
“麦子收了?”
“收了。帮老李收的。”
“他一个人种地不容易。”
“姨说给他送点馒头。”
他娘点点头。“应该的。”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手是温热的,软软的。“快了。”
“枣红了?”
“枣红了。”
“枣红了你就回来?”
她没答。她转过身,往洞里走。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光灭了,她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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