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那天,枣树上那些拇指大的青枣又大了一圈,有小鸡蛋那么大了。绿得发亮,沉甸甸的,把枝子压得更弯了。马三仰着头在树底下转了好几圈,说:“今年这枣,肯定甜。”
“还没红呢,你就知道甜?”他姨蹲在菜地边上,正在拔水萝卜。
“根红苗正,错不了。”
他姨把拔出来的水萝卜在水盆里洗了洗,红艳艳的,小手指粗细,咬一口,脆,辣,带着一股甜。“嗯,能吃了。”她把水萝卜装了一碗,端到枣树底下的桌上。
小满是个好节气。“小满小满,麦粒渐满。”地里的小麦灌浆了,院子里的枣也在灌浆。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,光在转,比春天的时候快了些。珠子表面还是光滑的,暗红色的纹路在光里流转,像是有东西在里头游动。
他姨也把小珠子掏出来,两颗并排放在桌上。光交缠着,拧成一股,不往高处蹿,就在桌上慢慢转。
“姨,珠子最近转得快了。”
“快了。夏天了,它精神。”
“它春天不精神?”
“春天光想着开花,顾不上转。”
他爹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。这些天刀就放在桌上,没收。他时不时拿起来擦擦,有时也不擦,就那么看看。他把刀放在枣树底下,自己在椅子上坐下,拿起一个水萝卜,咬了一口。“辣。”
“辣好。开胃。”他姨也拿了一个,咬了一小口。
李云龙上午来了。他推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绑着一把镰刀,说是麦子快熟了,到地里看看。他没急着走,先在枣树底下坐着,抽了根烟。水萝卜吃了一根,说:“种得好。”
“就那样。”他爹说。
“今年枣结得多。”李云龙仰头看着那些青枣,“小满了,再过一个多月就红了。”
“六月?”狄犹龙问。
“六月下旬。七月就能吃了。”
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攥在手心里。七月,还有将近两个月。
李云龙抽完烟站起来。“老狄,刀又拿出来了?”
“嗯,放着呢。”
“放着好。刀跟树一样,夏天也精神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“老狄,麦子快熟了,过几天帮我收麦去。”
“行。”
李云龙走了以后,他姨把那碗水萝卜拿到灶房,切成条,搁点盐,腌上。“中午吃。”
马三去菜地看了看黄瓜。黄瓜苗长高了,开始爬藤。他拿了几根竹竿插在土里,把藤引上去。“姨,今年能结不少黄瓜。”
“结了给你天天吃。”
“天天吃也行。”
狄犹龙在枣树底下坐着,把那两颗珠子对着太阳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在阳光里不怎么显眼。他闭上眼睛,感觉珠子在手里微微震动。不是以前那种温热,是一种更细的、像心跳一样的搏动。
“姨,珠子在跳。”
他姨走过来,把手覆在珠子上。“它在长。”
“长?”
“它在长。跟你一样,夏天长个子。”
狄犹龙睁开眼,看着手心里的珠子。暗红色的纹路似乎比昨天亮了些,纹路也多了几条,弯弯曲曲的,像地图上新画上去的河流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腌水萝卜上桌了。脆,咸,辣,下饭。小白菜也间了一碗,清炒的,嫩。四个人围着灶台吃,热乎乎的。外头太阳大,蝉开始叫了,一声一声的,不急不慢。
“爹,您说娘在那个地方,夏天热不热?”
他爹想了想。“那个地方没有夏天。”
“不冷不热?”
“你姨说的,那个地方不变。永远是那个样。”
他姨夹了一筷子小白菜。“你娘在那个地方不冷不热。她穿那件蓝布衫,刚好。”
“她不换衣裳?”
“她换。那个地方有草,能编衣裳。”
狄犹龙愣了一下。“草还能编衣裳?”
“能。你姥姥编过。你娘也会。”他姨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下午的时候,太阳毒得很。狄犹龙在枣树底下坐着,不想动。他爹也不动,在椅子上打盹。马三去屋里睡了。他姨在灶房收拾完碗筷,出来,在他们旁边坐下。
“老狄。”
“嗯。”他爹睁开眼。
“你说枣红的时候,婉儿会回来吗?”
他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她说快了,那就是快了。”
“要是她不回来呢?”
“她也说了枣红了给她留几个。她不会说了不算。”
他姨没再问。
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光在转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一个变化——两颗珠子之间的光不再是分开的,而是连在一起了,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。
“姨,珠子连上了。”
他姨凑近看了看。“连上了。它们认识很久了,早就该连上了。”
“连上会咋样?”
“连上了,路就通了。”
“啥路?”
“从那个地方到这儿的路。”
狄犹龙心里一紧。“娘能顺着路回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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