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过后的第三天,枣树上那些小花蒂变成了小枣。不是红的,是绿的,比绿豆还小,藏在叶子后头,不仔细看都看不见。马三第一个发现的,早上起来扫院子,仰着头在树底下转了好几圈,突然喊起来:“兄弟,快来!结枣了!”
狄犹龙从屋里跑出来,仰头看。果然,枝子上挂满了小米粒大小的绿点,一个个的,硬邦邦的,有的还顶着干枯的花瓣,没落干净。他伸手摸了摸,扎手。
“别摸。摸掉了咋办?”他姨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粥碗。
“我就摸了一下。”
“摸一下也是摸。让它自己长。”
他爹也从屋里出来了,背着手站在台阶上,仰头看了一会儿。“结了不少。”
“今年能收一筐。”他姨把粥碗放在桌上,“吃饭。”
枣树结枣的事,李云龙下午就知道了。马三跑去告诉他的。李云龙推着自行车过来,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数了数枝子上的小枣。“今年能结两百多个。”
“你数了?”他爹问。
“估的。”
他姨给他倒了碗水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“老狄,菜地里的苗出了没有?”
“出了。小白菜出了,水萝卜也出了。”
李云龙去菜地看了看,蹲下来,用手指头拨了拨土。“密了,间间苗。”
“过两天再间。”他爹说。
“也行。”李云龙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他在枣树底下坐了一会儿,抽了根烟,走了。走到门口,照例回头。“老狄,刀呢?”
“收着呢。”
“收着好。谷雨快到了,农忙了,刀也该忙它的了。”
他爹没接话。
谷雨前两天,下了一场透雨。不是清明那种毛毛雨,是哗哗的大雨,从早上一直下到中午,院子里积了水,枣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,那些小枣喝饱了水,一天就大了一圈。马三蹲在灶房门口看雨,看了一会儿,跑出去拿手接水,又跑回来。
“姨,这雨好大。”
“谷雨嘛,雨多。”
“谷雨是啥?”
“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。过了谷雨,就是夏天了。”
狄犹龙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雨。雨帘子似的,密密麻麻的,看不清枣树,只能看见一团绿。他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在雨天的暗光里显得特别亮。他举着珠子,雨丝打在珠子上,水珠滚下来,珠子不湿。
“姨,珠子在雨里也不湿。”
“跟你说了,它啥都不怕。”
他爹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,看着雨。“这雨好。枣树喝了水,枣甜。”
“你就知道枣。”他姨说。
“你不也知道?”
雨停了以后,太阳出来了。院子里的水洼亮晶晶的,枣树上的水珠闪着光。狄犹龙走到枣树底下,仰头看那些小枣。比雨前大了一圈,绿得更深了,有的已经有小手指头大了。他伸手想摸,想起姨说的,又缩回去了。
谷雨当天,天晴了。太阳早早地出来,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马三把菜地里的草拔了,又浇了水。小白菜长了三四片叶子,绿油油的。水萝卜也冒出来了,小小的,红红的根露了一点在土面上。
“姨,水萝卜啥时候能吃?”
“再过半个月。”
“那么久?”
“你急啥?又不会跑了。”
李云龙上午来了。他推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绑着一把锄头,一把镰刀。“谷雨了,该种瓜点豆了。你们那点地,种几棵黄瓜,种几棵豆角。”
他爹接过锄头,在菜地边上翻了一块地,垄起埂。李云龙带来的黄瓜籽和豆角籽,他爹挖坑,马三放籽,姨浇水。种完了,又是一片。
“今年夏天有黄瓜吃了。”马三说。
“你就知道吃。”他姨说。
“不吃种它干啥?”
李云龙在枣树底下坐着,抽了根烟。“老狄,你这枣树,今年得疏果。结太多了,枣不大。”
“咋疏?”
“把小个的、挤在一起的掐掉一些,留大的。”
“舍不得。”他姨说。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不疏,枣小,核大,没肉。”
他爹想了想。“过几天再说。”
李云龙走了以后,他爹在枣树底下站了很久,仰头看着那些小枣。“真舍不得。”
“老李说得对。该疏就疏。”他姨说。
“你知道哪棵大哪棵小?”
“等它再长长。”
下午的时候,狄犹龙在枣树底下坐着,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光在转。他姨也把小珠子掏出来,两颗并排,光交缠着。
“姨,珠子说啥了?”
“它没说啥。它在看。”
“看啥?”
“看枣树。”
狄犹龙看了看珠子,又看了看枣树。珠子里的光是暗红色的,枣树上的小枣是绿的,没什么关系。
“它们认识?”他问。
“认识。珠子是从那个地方来的,枣树是从咱们这儿长的。本来不认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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