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那天,没下雨。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,像是憋着一场雨,但一直没下下来。枣树上的花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,扫了一次又落一次,马三索性不扫了。“让它落,落完了就结枣。”
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,仰头看那些剩下的花。黄绿色的,稀稀拉拉的,藏在叶子后头,不仔细看都找不着。他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。光在转,稳稳的,不快不慢。清明这几天珠子没什么变化,不烫不闪,就那么转着。
他姨从灶房出来,手里提着一摞黄纸。“今儿个清明,给你娘烧点纸。”
他爹也从屋里出来了,手里拿着火柴。两个人走到院子角落,蹲下来,把黄纸叠好,划了根火柴。火苗蹿起来,黄纸卷曲着,变黑,灰烬往上飘。
“婉儿,给你送钱了。别省着,花完了托梦来,再给你烧。”他姨往火里又添了几张纸。
他爹蹲在旁边,没说话,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散。
狄犹龙走过去,蹲在他姨旁边。他也想说什么,但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他姨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说吧。你娘听得见。”
“娘,我挺好的。姨回来了,爹也好。枣树今年开花了,结枣给你留几个。”他说完了,不知道该再说啥。
风把灰烬卷起来,往高处飘,飘过枣树的枝子,飘过房顶,看不见了。
他姨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走吧,她收到了。”
李云龙上午来了。他没骑自行车,走着来的,手里拎着一包点心。“清明,给你们带点吃的。”他把点心放在桌上,在枣树底下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。“今儿个我去给我爹娘烧纸了。”
“你爹娘埋在哪儿?”他爹问。
“老家。回不去,就在路口烧的。”李云龙吸了口烟,“人回不去,心意到了就行。”
他姨给他倒了碗水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
“老李,你一个人,清明也不好过。”他姨说。
“习惯了。年年都这样。”李云龙把烟头掐灭,“今年在你们这儿坐坐,好多了。”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”
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“老狄,刀呢?”
“收着呢。”
“收着好。清明,刀也该清静清静。”
他走了。
下午的时候,天更阴了。风起来了,不大,但凉飕飕的。枣树上剩下的那些花被风吹下来,纷纷扬扬的,像下了一场小雪。马三站在树底下,张着嘴接了几瓣,又吐出来。“不好吃。”
“那又不是吃的。”他姨说。
“我知道,尝尝。”
狄犹龙在屋里坐着,把那两颗珠子放在桌上,看着它们转。他姨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姨,您说娘能收到纸钱吗?”
“能。风把灰吹走了,就是她收了。”
“那她有钱花了?”
“有了。不够她会托梦。”
狄犹龙把珠子攥在手心里。“娘在梦里说快了。快了是啥?”
他姨想了想。“快了就是快了。你娘不骗你。”
“可我不知道等啥。”
“等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外头刮风了,窗户纸呼哒呼哒响。他爹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服,蓝布衫,他姨的。
“老狄,你拿我衣裳干啥?”
“补补。袖口烂了。”他爹在椅子上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针线,开始缝。他缝得很慢,一针一针的,歪歪扭扭。
“老狄,你会缝吗?”
“凑合。”
他姨过去看了看,把针线拿过来。“我来吧。”她低头缝,针脚细密,又快又整齐。
他爹在旁边坐着,看着她的手。
“老狄,你那把刀,还擦不擦了?”
“不擦了。擦过了。”
“清明也不擦?”
“清明歇着。”
他姨把袖口缝好了,把蓝布衫叠起来,放在他爹腿上。“收起来吧。”
他爹拿着蓝布衫,进了里屋。
晚饭是马三做的。白菜炖粉条,没肉,清汤寡水的。四个人围着灶台吃,谁也不说话。外头风大了,吹得枣树的枝子嘎吱嘎吱响。
“风大,明天怕是要下雨。”他爹说。
“下就下。清明下雨,不稀奇。”他姨把碗里的汤喝完了。
吃完饭,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。花差不多落完了,枝子上剩下一些花蒂,小小的,绿绿的,那是枣的开始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着那两颗珠子。光在转,热乎乎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梦里,他站在那个地方。天是蓝的,云白的。那些紫色的花不见了,地上长满了青草,绿油油的。那棵大树的叶子是绿的,风吹过来,哗啦哗啦响。树洞还在。
他蹲下来,往里看。
洞里站着一个人。是他娘。
“娘。”他喊。
他娘看着他,笑了。“烧纸了?”
“烧了。姨烧的。”
“收到了。有钱花了。”他娘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手是温热的,软软的。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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