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那天,枣花全开了。
不是一朵两朵,是满树都是。黄绿色的,小米粒大小,一簇一簇挤在叶子后头,不仔细看都看不见,但香味藏不住了。整个院子都是那股甜丝丝的味儿,不浓,淡淡的,像刚蒸好的枣糕掀开锅盖那一瞬间。
马三早起扫院子,扫着扫着就不动了,仰着头站在树底下闻。“姨,这花真香。”
“香吧?”他姨从灶房端着一碗粥出来,“你姥姥说,枣花香的年份,枣就甜。”
马三赶紧去把那碗粥喝了,又跑回来闻。
狄犹龙站在台阶上,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。光在转,稳稳的,不快不慢。春分这天,珠子没烫,也没闪,就那么转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揣回去,下了台阶,走到枣树底下。
他爹已经在树底下了,背着手,仰头看着那些花。这几天他没事就来树底下站着,不说话,就是看。
“爹,您看啥呢?”
“看花。花开得好,今年枣多。”
“多了您又不吃。”
“谁说不吃?去年吃少了。”
狄犹龙笑了笑。
他姨从灶房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剪子,递给他爹。“老狄,帮我把那根枝子剪下来,插瓶里。”
“插瓶里干啥?”
“屋里香。”
他爹接过剪子,爬上树,剪了一枝开得最密的。他姨接过去,插在桌上的一个旧罐头瓶里,灌了水。屋里一下子就香了。
“这比啥都好闻。”他姨把那瓶花放在窗台上。
上午的时候,李云龙来了。他推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绑着一把锄头,一把耙子。“老狄,春分了,地该翻了。你们那点菜地,翻一翻,种点菜。”
“种啥?”他爹问。
“种点小白菜,种点水萝卜。长得快,一个月就能吃。”
他爹接过锄头,去院子角落那块小菜地翻土。地不大,也就两分,冬天撂着,土硬了。他翻了一会儿,头上冒汗了,把棉袄脱了,搭在枣树枝子上。
“老狄,你悠着点。”他姨说。
“没事。”
李云龙也帮着翻。两个人翻了一个多钟头,把地翻松了,又用耙子搂平。
“过两天来种。”李云龙把锄头靠在墙边,在枣树底下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。
他姨给他倒了碗水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
“老李,你这身子骨还行啊。”他爹说。
“凑合。还能干几年。”
“干到死。”
“谁不是干到死。”李云龙笑了笑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过两天来种菜。”
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“老狄,刀呢?”
“收着呢。”
“收着好。春分了,刀也该见见太阳。”
他爹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下午的时候,他爹把那把老刺刀从里屋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刀鞘上的皮子暗红色的,泛着光。他把刀抽出来,对着太阳看。刃口还是亮的,虽然好几年没用了,但还是亮的。
“爹,您又拿出来了。”
“拿出来见见太阳。老李说的。”他爹把刀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,然后用布擦了擦,插回鞘里,放回去了。
“不带了?”
“不带了。见见太阳就行。”
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也掏出来,放在太阳底下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在阳光里不怎么显眼,但能感觉到珠子表面是温热的。
“姨,珠子晒太阳不?”
“晒。它也喜欢太阳。”
“它怕不怕黑?”
“不怕。它在黑的地方也亮。”
狄犹龙把珠子翻了个面,让另一面也晒晒。珠子里的光转得快了些,像是在享受。
下午的时候,马三去买了菜种。小白菜的,水萝卜的,还有几棵西红柿苗。他把种子和苗拿回来,给他爹看。他爹看了看,说:“种上。”两个人去菜地,翻沟,撒种,浇水。
他姨蹲在旁边看。“水萝卜种密了,间间苗。”
“等长出来再间。”他爹把种子盖上土。
种完了,天快黑了。马三端了一盆水,浇在菜地上。水渗下去,土面上留下一层湿印子。
“过几天就出苗了。”马三说。
“你比种子还急。”他姨说。
“种子不急我急。”
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姨把那瓶枣花从窗台上拿过来,放在桌子中间。花香淡淡的,混着饭菜的香味。
“姨,这花能开几天?”狄犹龙问。
“几天就落了。枣花不长久。”
“落了就结枣?”
“落了就结枣。先开花,后结果。”
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光在转,照在那瓶花上,那些黄绿色的小花像是被镀了一层红。“姨,珠子说啥了?”
“它没说啥。它在听。”
“听啥?”
“听花开的声音。”
狄犹龙仔细听了听,什么也没听见。但他相信姨说的。
夜里,他躺在床上,把那两颗珠子攥在手心里。温热的,光在转。他闭上眼睛。
梦里,他站在那个地方。天是蓝的,像外头一样蓝。那些紫色的花矮了,只到他膝盖。那棵大树的叶子是绿的,跟外头的树叶一样绿。树洞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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