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过完,二月来了。枣树的叶子越来越密,枝头开始冒出一串串小米粒大小的花骨朵,绿绿的,紧紧的,还没开。马三每天早起去看一眼,回来报告:“又大了一点。”他姨说他比树还急,他嘿嘿笑,第二天照样去看。
狄犹龙这几天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。说不上来,就是胸口那两颗珠子,以前是温热的,现在热度高了,有时候甚至有点烫。他把它们掏出来看,光在转,比过年那时候快了些,但没别的变化。他揣回去,过一会儿又觉得烫了。
“姨,珠子发烫。”
他姨正在灶房切菜,头也没抬。“烫就烫。它要有动静了。”
“啥动静?”
“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狄犹龙没再问。他走到枣树底下,仰头看那些小花骨朵。米粒大小,绿绿的,不仔细看都看不见。风吹过来,枝子晃了晃,花骨朵也跟着晃,像是点头。
惊蛰那天,打了雷。不是春天那种闷雷,是响雷,咔嚓一声,在头顶炸开,震得窗户纸嗡嗡响。狄犹龙正坐在屋里,手里的碗差点掉了。他爹放下筷子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“惊蛰了,虫子该醒了。”
“人也该醒了。”他姨说,“吃完饭去把院子扫扫,冬天攒的灰太多了。”
马三吃完饭就去扫院子。扫帚哗啦哗啦响,尘土扬起来,呛得他直咳嗽。他扫完了,又端了一盆水泼在地上,压灰。
狄犹龙站在台阶上,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。光在转,比昨天快了些,而且一闪一闪的,像在眨眼。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珠子闪了三下,然后又稳了。
“姨,珠子闪了。”
他姨从灶房出来,擦了擦手,低头看了看。“闪了几下?”
“三下。”
“三下。快了。”她转身回去了。
又是快了。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
下午的时候,李云龙来了。他推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绑着一把铁锹,一把镐头。“老狄,我看你们院子那棵枣树底下土硬了,松一松。”
他爹接过铁锹,在枣树根周围挖了一圈。土果然硬,冬天冻的,还没化透。挖了几下,挖出一条蚯蚓,胖乎乎的,在土里扭。马三蹲下来看,拿树枝挑了挑,蚯蚓缩成一团。
“别玩了。放回去,让它松土。”他姨说。
马三把蚯蚓放回土里,盖上土。
他爹挖完了,他姨浇了一桶水。水渗下去,土面上留下一圈深色。那几个小花骨朵沾了水,亮晶晶的。
“今年能结不少。”他爹说。
“结多了卖点?”马三问。
“不卖。送人。老李,给你留一份。”他姨说。
李云龙笑了笑。“行。”
他坐了一会儿,抽了根烟,走了。走到门口,照例回头问了一句:“老狄,刀呢?”
“收着呢。”
“收着好。惊蛰了,刀也该醒醒了。拿出来擦擦。”
他爹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夜里,狄犹龙躺在床上,把那两颗珠子攥在手心里。烫的,比白天更烫。他把它们放在枕头上,凉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,还是不凉。他把它们贴在胸口上,感觉到心跳,也感觉到珠子里的脉动,两股劲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他闭上眼睛。
梦里,他站在那个地方。天不是淡紫色的了,是蓝的,跟外头一样蓝。那些紫色的花还在,但没那么高了,只到他腰。那棵大树的叶子不是金黄色的了,是绿的,跟外头的树叶一样绿。树洞还在。
他蹲下来,往里看。
洞里站着一个人。是他娘。
“娘。”他喊。
他娘看着他,笑了。“惊蛰了。”
“惊蛰了。”
“珠子烫不烫?”
“烫。”
“它要变了。”他娘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手是温热的,软软的。“别怕。”
“它变成啥?”
他娘没答。她转过身,往洞里走。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光灭了,她不见了。
狄犹龙站在那儿,看着黑洞洞的树洞。
他睁开眼。天亮了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那两颗珠子。不烫了,温热的。光在转,稳稳的。
他下了地,推开门。院子里,枣树上的花骨朵开了。不是全开,是开了几朵,小小的,黄绿色的,藏在叶子后头。马三已经蹲在树底下看了。
“兄弟,开花了!”
狄犹龙走过去,凑近看。花很小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,花瓣薄薄的,风一吹就颤。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过来,不浓,得凑近了才能闻见。
他姨从灶房出来,看了一眼。“今年开得早。惊蛰就开了。”
“树知道节气。”他爹也从屋里出来,背着手站在台阶上。
“树比人知道。”他姨说。
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,对着枣树的花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照在那些小花上,小花像是被染了色,黄绿里透出一层红。
“姨,珠子变了。”
“变了就变了。它每年惊蛰都变。”
“变成啥?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