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那天,枣树的叶子全展开了。
不是那种刚冒头的嫩叶,是巴掌大的叶子,绿得发黑,密密匝匝的,把枝子都遮住了。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亮晃晃的,像撒了一地碎金。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,仰着头看那些叶子,看了一会儿,脖子酸了。
他姨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盆,盆里是糯米粉。“今儿个元宵节,搓汤圆。”
马三跟在后头,帮着拿糖馅。“姨,啥馅的?”
“红糖的。还有芝麻的。”
“有肉的没有?”
“元宵有肉的?没听说过。”
“俺们那儿有。肉馅的,咸的。”
他姨看了他一眼。“那是饺子。”
马三没再说了。
四个人围在桌边搓汤圆。他爹不会搓,搓出来的汤圆椭圆的,像鸡蛋。他姨把他搓的放到一边,说“这个你自己吃”。他爹没吭声。
狄犹龙搓得慢,一个一个,圆圆的,摆在盖帘上。他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跟过年那时候差不多,不快不慢。他看了两眼,又揣回去了。
“姨,珠子最近不说话。”
“它说了。你没听见。”
“它说啥了?”
他姨把手里的汤圆搓好,放在盖帘上。“它说,快了。”
又是快了。狄犹龙现在已经不太问了。问也白问,没人告诉他快了是啥。他把手里的汤圆搓好,摆在盖帘上。
汤圆煮好了,一人一碗。他爹吃着他自己搓的那个椭圆形的,咬了一口,红糖流出来了。“甜。”他说。
“你搓的那个,能不甜吗。”他姨看了他一眼。
马三吃得快,三口两口吃完一碗,又去锅里捞。“姨,这汤圆真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今儿个元宵节,管够。”
李云龙下午来了。他没骑自行车,走着来的,手里拎着一包元宵。“给你们带了一包,商店买的,有馅的。”
“我们自己搓了。”他爹说。
“留着明天吃。”李云龙把元宵放在桌上,在椅子上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今儿个街上人多,都去看灯了。你们不去?”
“不去。家里待着挺好。”他姨给他倒了碗水。
李云龙喝了一口。“老狄,刀呢?”
“收着呢。”
“收着好。”他抽完烟,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晚上早点关院门,外头乱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云龙走了以后,天黑了。月亮出来了,圆圆的,挂在枣树的枝子上。那些叶子在月光下黑黢黢的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
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,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,对着月亮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跟月光混在一起。他把珠子贴在胸口上,感觉到温热。
“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珠子不说话。它以前说过话吗?”
“说过。你姥姥活着的时候,它说过。你娘活着的时候,它也说过。”
“说啥了?”
他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姥姥说,珠子说了一句话,‘快了’。就这一句。你娘说,珠子也说了,‘快了’。也是一句。”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说完了,就不说了。”
狄犹龙把珠子举起来,对着月亮。“那它啥时候再说?”
“该说的时候就说。”
夜里,他躺在床上,把那两颗珠子攥在手心里。一左一右,都是热的。他把它们贴在耳朵上,没有声音。贴在胸口上,能感觉到跳动。一鼓一鼓的,跟心跳一个节奏。
“快了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珠子没反应。转了几圈,光暗了些。他闭上眼睛。
梦里,他站在那个地方。天是淡紫色的,太阳很大。那些花开了,紫色的,比他高了。那棵大树的叶子金黄色的,在风里哗啦哗啦响。树洞还在。
他蹲下来,往里看。
洞里没有人。空的。他等了很久,没有人来。他站起来,往那片空地走。空地还在,那块石头还在。石头上放着一颗枣,红的,亮晶晶的。
他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甜的。嚼着嚼着,枣化了,没了。他低头看手心里,没有枣核。他把手翻过来,手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紫色的花。风吹过来,花摇着。
他睁开眼。
天亮了。枣树上的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着那两颗珠子。光在转,跟昨晚一样,不快不慢。
他下了地,推开门。院子里,他爹已经起来了,站在枣树底下,背着手,仰头看那些叶子。他姨在灶房忙活,烟囱冒着烟。
“爹,您看啥呢?”
“看树。叶子多了。”
“会结枣吗?”
“会。五月就开了。”
狄犹龙走到枣树底下,伸手摸了摸一片叶子。叶子凉凉的,滑滑的。
“爹,我昨晚上梦见那个地方了。石头上有一颗枣,我吃了,没有核。”
他爹看着他。“没有核?”
“没有。嚼着嚼着就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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