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五那天,鞭炮声比年三十还密。
狄犹龙一早起来,院子外头噼里啪啦的,震得窗户纸直颤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见胡同口有人放鞭炮,红纸屑崩了一地,空气里有股硫磺味。枣树的枝子上还挂着霜,但那些嫩绿的叶子已经展开了,小小的,薄薄的,在晨光里微微颤。
他姨在灶房喊他:“进来吃饭。”
他进去。早饭是饺子,新包的。白菜猪肉馅,肉比平时多。
“姨,今儿个初五,破五?”
“破五。吃饺子,捏小人嘴。”他姨把饺子端上桌,“吃了不招小人。”
马三已经在那吃了,嘴里塞着一个,又夹了一个。“姨,啥是小人?”
“背后说你坏话的人。”
“那得多吃几个。”马三又夹了一个。
他爹吃得不快,一个一个嚼,吃完了放下筷子。“老李今天来不来?”
“该来了。”他姨说。
话音刚落,院门响了。马三跑去开门,李云龙进来,手里拎着两瓶酒。“破五了,送两瓶酒。不年不节的,喝酒不犯忌讳。”
“啥时候喝酒都不犯忌讳。”他爹接过酒,放在桌上。
李云龙在椅子上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。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“初五了,年过完了。”
“过完了。”他姨给他倒了碗水,“日子接着过。”
“接着过。”李云龙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比年三十慢了些,但没灭。他姨也把小珠子掏出来,两颗并排,光交缠着,在桌上慢慢转。
李云龙看着那两颗珠子。“这东西,年也过完了,它还亮?”
“它不管过年不过年。它亮它的。”他姨把小珠子收起来。
“也是。”李云龙站起来,“我走了。过两天再来。”
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“老狄,刀呢?”
“收着呢。”
“收着好。年过完了,刀继续收着。”
他走了。
马三去洗碗,他爹在枣树底下站着,背着手,仰头看那些嫩叶子。他姨从灶房出来,在他旁边站着。
“老狄,你看啥呢?”
“看树。”
“树有啥好看的?”
“它长叶子了。”
“长了就长了。年年都长。”
“今年不一样。”
他姨看了他一眼。“哪儿不一样?”
他爹没答。他伸手摸了摸一片嫩叶子,叶子在他手指间颤了颤,像是怕痒。
狄犹龙站在旁边,看着那两个人,看着那棵树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着那两颗珠子。光在转,热乎乎的。
“爹,您说今年不一样。哪儿不一样?”
他爹想了想。“说不上来。就是觉得,不一样了。”
他姨没说话,转身回灶房了。
下午的时候,太阳出来了。春天的太阳,暖洋洋的,照在院子里,那些嫩叶子绿得发亮。狄犹龙把椅子搬到枣树底下,坐着晒太阳。他爹也搬了把椅子,坐他旁边。马三也搬了把椅子,三个人排成一排。
“兄弟,你说枣树今年能结多少枣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够你吃的。”
马三笑了。“去年打得少,不够吃。今年要是结得多,晒干了能吃一冬天。”
“你就知道吃。”
“不吃干啥?”
他姨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水,浇在枣树根底下。水渗下去,土面上留下一圈深色。“今年多施点肥,结得多。”
“上哪弄肥去?”他爹问。
“老李说供销社有化肥,过两天去买点。”
“化肥不好。用粪肥。”
“上哪弄粪去?”
他爹想了想。“找刘海中。他家养鸡。”
“他家那几只鸡,粪够干啥的?”
“攒攒就够了。”
两个人说话,狄犹龙和马三在旁边听着。
“爹,您还懂种树?”
“不懂。听你姥姥说的。”
“我姥姥?”
“你姨说的。”他爹把手背在身后,“你姥姥院子里有棵枣树,年年施肥,结的枣又大又甜。不施肥,结的就小,还酸。树跟人一样,吃了饭才有力气。”
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光在转。他举起来,对着太阳。珠子里的光暗红色的,在太阳光里不怎么显眼,但能看见那些纹路在流转,一圈一圈的。
“姨,珠子里的纹路是啥?”
“是它的路。”
“路?”
“它走过的路。它去过的地方,都记在里头。”
狄犹龙盯着那些纹路。暗红色的,弯弯曲曲的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“它去过哪儿?”
“去过那个地方。去过你姥姥家。去过你娘心里。去过你怀里。”他姨把地上的盆端起来,“以后还会去更多地方。”
她转身回灶房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马三去灶房做饭。初五的晚饭简单,白菜炖粉条,搁了几片肉。四个人围着灶台吃,热乎乎的。外头又有人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一阵一阵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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