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三十那天,天没亮狄犹龙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己醒的。他躺在床上,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比前几天亮多了,转得也快,像两个小风车。他把珠子贴在胸口上,能感觉到温热,一鼓一鼓的,比平时跳得快些。
“过年了。”他在心里说。珠子转得更快了,像是在答应他。
他下了地,推开门。院子里黑着,东边的天刚有一点点白。枣树的枝子上那些芽苞比前两天大了些,鼓鼓囊囊的,有些已经裂开一条缝,露出里头嫩绿的一点。他站在台阶上,哈了口气,白雾散开,没了。
他姨已经在灶房了。灶房的灯亮着,昏黄的,烟囱冒着烟,热气从门帘缝里往外钻。他走过去,掀开门帘,灶房里暖烘烘的,灶台上的大锅里煮着什么东西,咕嘟咕嘟响。
“姨,您几点起的?”
“没睡。”他姨头也没抬,蹲在灶台前头往灶膛里添柴,“过年了,得早点准备。”
马三也起来了,头发翘着,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。他站在灶房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“姨,我来帮忙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他爹从里屋出来,穿着那件旧棉袄,扣子也系好了,帽子没戴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里头忙活的两个人,然后走到枣树底下,背着手,仰头看那些芽苞。
“爹,您看啥呢?”
“看树。”他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个芽苞,“快开了。”
“立春那天您就说了。”
“快了。年三十了,它也该开了。”
他姨从灶房探出头来。“老狄,进来帮忙。”
他爹转身进了灶房。
狄犹龙站在院子里,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,对着天边那一层红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跟天边的红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上午,李云龙来了。他没骑自行车,走着来的,手里拎着两个布兜,鼓鼓囊囊的。他把布兜放在桌上,打开,一条鱼,一块肉,一只鸡,还有一瓶酒。
“老李,你这是把家搬来了?”他爹看着那堆东西。
“过年了,不能空手来。”李云龙在椅子上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,想了想,又放回去了。“今儿个不抽了,过年。”
他姨给他倒了碗热水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“老狄,刀呢?”
“收着呢。”
“收着好。过年了,刀也该歇歇。”
他爹点点头。
马三把那条鱼拿起来看了看。“姨,这条鱼大,红烧还是清蒸?”
“红烧。年三十吃鱼,年年有余。”
马三把鱼放到灶房去收拾。他姨开始杀鸡,他爹帮着烧水。灶房里忙成一团,热气腾腾的,窗户玻璃上全是白气。
狄犹龙站在灶房门口,不知道干啥。他姨喊他:“你把桌子擦擦,碗筷摆上。”
他去了。
桌子擦了三遍,碗筷摆了一圈。碗是他姨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,一套青花碗,平时舍不得用,过年才拿出来。筷子是新的,马三前两天去供销社买的,竹子的,上头还刻着“吉祥如意”四个字。
“姨,这碗好多年了吧?”
“你姥姥给的。你娘嫁过来的时候带来的。”他姨把一碗菜端上桌,“你姥姥说,这套碗是她的嫁妆。她娘给她的。”
狄犹龙拿起一个碗,翻过来看碗底。碗底印着“光绪年制”四个字,红字,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。
“光绪是啥时候?”
“很早。你姥爷的姥爷那时候。”他姨把菜摆好,“别看了,放回去。”
他把碗放回去。
下午的时候,对联贴上了。马三去买的,红纸黑字,上头写着“春回大地,福满人间”。他爹站在椅子上贴,他姨在底下指挥。“左边高了。”“右边低了。”“中间歪了。”他爹贴了三次才贴正。
“老狄,你连个对联都贴不好。”他姨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指挥的。”他爹从椅子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。
狄犹龙看着那副对联,红艳艳的,在灰扑扑的院墙上格外扎眼。那只麻雀又飞来了,落在枣树枝子上,歪着头看那副对联,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
“它说啥?”马三问。
“说过年好。”他姨说。
马三笑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菜全了。红烧鱼,炖鸡,红烧肉,炒鸡蛋,白菜豆腐汤,还有一盘饺子。饺子是他姨下午包的,白菜猪肉馅的,包了满满一盖帘。年夜饭摆在枣树底下的桌上。天冷,不能在院子里吃太久,但他说年夜饭得在院子里吃,吃完了再进屋。
煤油灯挂在枣树枝子上,昏黄的光照着桌子,照着菜,照着人。风吹过来,灯晃了一下,影子也跟着晃。
“老狄,你先说两句。”他姨看着他爹。
他爹站起来,端着酒杯。想了一会儿,说:“过年好。”
“就这?”他姨问。
“就这。过年好就行。”
他爹把酒喝了。李云龙也喝了。他姨抿了一口,把酒杯放下了。狄犹龙和马三喝茶,以茶代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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