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那天,风不一样了。
狄犹龙早上一推开门,就感觉到了。风还是凉的,但不刺骨了,刮在脸上,软绵绵的,像有人用手背蹭了一下。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子不像冬天那么僵硬了,风一吹,微微颤了颤,像是在伸懒腰。
他站在台阶上,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比大寒那天亮了些,转得也快了。他把珠子举起来,对着东边的天。太阳还没出来,天边有一层红,薄薄的,跟珠子里的光差不多的颜色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手心被珠子捂热了,才揣回去。
他姨在灶房门口站着,手里拿着个扫帚,没扫,看着天。
“姨,看啥呢?”
“看天。今儿个立春,天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云不一样。冬天的云是灰的,沉。今儿个的云是白的,轻。”她指了指天边那一层红,“你看那,那是春天的气。”
狄犹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只看见一片红。
他爹从屋里出来,棉袄没系扣子,敞着怀。他姨看了一眼。“老狄,扣上。立春了也不能这么敞着,还冷呢。”
“不冷。”他爹说着,还是把扣子系上了。
马三从东屋跑过来,头发翘着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“姨,立春吃啥?”
“春饼。”
“啥是春饼?”
“烙的薄饼,卷菜吃。”
马三没吃过,但看着姨去灶房和面,他也跟着进去帮忙。
狄犹龙走到枣树底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还是粗糙剌手,但不像冬天那么冰了,有一点点温。他蹲下来,看树根底下的土。土还是冻着的,硬邦邦的,但表面那一层化了,湿漉漉的,颜色也深了。
“快了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风吹过来,枝子晃了晃。
春饼是姨烙的。面醒好了,揪成剂子,两个剂子中间抹点油,擀成薄饼,放在锅里烙。烙好的饼两张粘在一起,一揭就开,薄得透亮。马三在旁边看呆了。“姨,你这手艺,能开店了。”
“开啥店。家里吃吃就行了。”
姨炒了几个菜:炒豆芽,炒土豆丝,炒鸡蛋,还有一小碟炸酱。春饼卷菜,抹点炸酱,卷成筒,一口咬下去,脆的,软的,香的,都在嘴里了。
他爹吃了三张。他吃了两张就饱了。
“爹,您今天胃口好。”
“立春了,胃口开了。”
马三吃了四张,还想吃,被姨拦住了。“别吃了,撑着了。”
“姨,我还没饱。”
“留着肚子,晚上还有好吃的。”
马三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了。
上午的时候,李云龙来了。他没骑自行车,走着来的,手里拎着个网兜,网兜里装着几个苹果,还有一小包点心。
“老李,你车呢?”他爹问。
“车胎扎了,懒得修,走走路也挺好。”李云龙在枣树底下的石头上坐下,把网兜递给马三,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一根。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“今儿个立春,街上人多,都出来买东西了。”
“你不排队买年货?”他爹问。
“买了。昨儿个排了一天队,买了两斤肉,一条鱼,还有几斤白面。”李云龙吸了口烟,“你们呢?年货备齐了没?”
他姨从灶房出来,擦着手。“备啥年货,天天都是过年。”
“也是。”李云龙笑了笑,把烟头掐灭,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过两天再来。”
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“老狄,刀还收着?”
“收着。”
“收着好。”
他走了以后,马三把那包点心打开。是桃酥,油纸包着的,打开就闻到一股甜香味。他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,酥得掉渣。
“姨,你尝尝。”
他姨接过去,咬了一小口。“甜。”
狄犹龙也拿了一块,放在嘴里。桃酥甜,酥,一嚼就化。他把桃子吃完,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光在转,比早上又亮了些。
“姨,珠子又亮了。”
“立春了,它也跟着醒。”
“它冬天睡觉?”
“不算睡。就是转得慢。开春了,它就转得快了。”他姨把小珠子也掏出来,两颗并排,光交缠着,拧成一股,从桌上往上蹿。这回蹿得高,蹿到枣树的枝子上,散开了,落在枝头上,那些光点在枝子上闪了一下,灭了。
马三看着那些光点。“姨,那是什么?”
“树看见了,记住了。明年发芽的时候,它就知道啥时候该长叶子。”
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
下午的时候,太阳出来了。春天的太阳跟冬天的太阳不一样,冬天的太阳白晃晃的,不热;春天的太阳是黄的,照在身上,有一点点暖意。狄犹龙把椅子搬到枣树底下,坐着晒太阳。他爹也搬了把椅子,坐他旁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闭着眼。
他姨从灶房出来,看见那两个人,笑了一下,没打扰他们,又回灶房了。
马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不知道该干啥,最后也搬了把椅子,坐在枣树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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