枣树落光叶子的那天,正好是霜降。
狄犹龙一早起来,推开门,看见院子里白了一层。不是雪,是霜,薄薄的,覆在青砖上,覆在墙头的枯草上,覆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枝子上。他站在台阶上哈了口气,白雾在眼前散开,一下就没了。
马三也起来了,在东屋门口伸懒腰。他看了一眼院子,嘟囔了一句:“这么早就上霜了。”然后缩着脖子去灶房生火。
他姨比他俩都早。灶房里的火已经烧旺了,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。她蹲在灶台前头,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照在她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
“姨,今儿个霜降。”狄犹龙站在灶房门口说。
“知道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霜降该吃柿子。没柿子,吃枣也行。窗台上还有一簸箕,你拿去吃。”
狄犹龙去窗台下把那簸箕枣端过来。红枣晒了好几天了,表皮皱巴巴的,缩成一团,但咬一口,甜,比新鲜的时候还甜。他抓了一把,递给马三几个,自己留了几个,剩下的搁在桌上。
他爹从里屋出来,头发翘着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他在桌边坐下,拿起一个枣,放在嘴里,嚼了嚼。
“甜。”
“你天天说甜。”他姨端着粥过来,放在他面前。
“甜就是甜。”他爹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
四个人围在桌边吃早饭。窗户外头的霜还没化,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,那些霜亮晶晶的,一闪一闪的。墙根底下那些指甲草早就枯了,他姨没拔,说留着明年自己发。
“姨,快过年了吧?”马三忽然问。
“还早。还有一个多月。”
“今年过年,咱们咋过?”
他姨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想咋过?”
马三想了想。“包饺子。白菜猪肉馅的,多搁肉。”
他姨笑了笑。“哪来那么多肉。”
“老李有办法。找老李。”
他爹在旁边没说话,把碗里的粥喝完了,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院墙外头有个人走过去,脚步声啪嗒啪嗒的,由近及远,没了。
“老李好几天没来了。”他爹说。
“该来了。”他姨说。
话音刚落,院门响了。马三跑去开门,李云龙推着自行车进来,车后座上绑着个布兜。他把车支在墙根底下,拎着布兜进来,往桌上一倒——几斤白面,一包红糖,还有一小瓶酒。
“老李,你这是?”他爹看着那瓶酒。
“过年还早,先喝着。”李云龙在椅子上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一根。“外头冷,冻得我手指头疼。”
他姨给他倒了碗热水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把烟叼在嘴里。
“城里最近咋样?”他爹问。
李云龙把烟拿下来。“没啥大事。就是快过年了,到处排队买年货。我排了俩钟头,买了这点白面。”他吸了口烟,“姓沈的那边,彻底没影了。我托人又问了一回,说那老头调去西北了,手底下的人也散了。”
马三听了,眼睛一亮。“那咱们以后啥也不怕了?”
“怕啥?不怕了。”李云龙把烟头掐灭,“但你们也别往外头说珠子的事。那东西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。”
马三使劲点头。
他姨把那瓶酒拿起来,看了看。瓶子上贴着红标签,写着“二锅头”三个字。她把酒放在桌上,没说什么。
李云龙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车胎又没气了,得去打气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“老狄,刀还收着呢?”
“收着呢。”
“收着好。”
李云龙走了以后,马三把那瓶酒拿起来,翻过来掉过去地看。“狄叔,这酒啥时候喝?”
“你急啥。”他爹把酒拿过去,搁在柜子顶上,“过年喝。”
马三咽了口唾沫,没再问。
中午的时候,太阳高了,霜化了。院子里湿漉漉的,青砖地上像泼了水。狄犹龙在枣树底下坐着,把那颗大珠子掏出来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跟秋天的时候差不多,不快不慢。他把它放在手心里,能感觉到温热。
他姨从灶房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,把小珠子也掏出来。两颗并排,光交缠着,不往上蹿,就在桌上转。
“姨,珠子最近不说话。”
“它说了。你没听见。”
“它说啥了?”
他姨想了想。“它说,快了。”
“又是快了。快了到底是啥?”
他姨没答。她把小珠子收起来,揣进怀里,站起来,去灶房忙活了。
狄犹龙把那颗大珠子收起来,也揣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步。地滑,差点摔倒。他爹在屋里喊他:“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下午的时候,他姨在灶房和面。白面是李云龙带来的,她兑了水,揉成团,搁在盆里醒着。马三在旁边看,问她:“姨,晚上吃啥?”
“面条。”
“不是说过年包饺子吗?”
“过年还早。先吃面条。”
马三点点头,帮着她烧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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