枣树上的叶子开始落了。
不是一片两片地落,是一批一批地落。早上扫干净了,下午又铺了一层。马三索性不扫了,说等落完了再说。那些红枣也落得差不多了,枝头上还剩稀稀拉拉的几颗,挂在最高的枝子上,够不着,麻雀也不去啄了,就那么干巴巴地挂着。
狄犹龙坐在枣树底下,看那些落叶。黄的,褐的,有的还带着一点绿。落在青砖地上,风一吹,翻个身,又翻个身。他爹在他旁边坐着,手里没拿刀,也没搓手,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棵树。
他姨从灶房出来,端着一碗热水,递给他爹。
“喝了。”
他爹接过去,喝了一口,烫,吹了吹,又喝。
“老狄,你这几天咋不说话了?”
“说了。”他爹又喝了一口,“说啥?”
他姨没接话,在石头上坐下。
狄犹龙把那颗大珠子从怀里掏出来。光在转,比前几天慢了些,但没灭。他把它放在桌上,盯着看。他姨也把小珠子掏出来,放在旁边。两颗并排,光交缠着,不往上蹿了,就在桌上转。
“姨,它最近不往上蹿了。”
“不用蹿了。它们商量完了。”
“商量啥了?”
他姨想了想。“商量以后的事。”
马三从东屋出来,手里拿着那把匕首。他这几天没事就擦匕首,擦得锃亮,比磨刀石还亮。他在狄犹龙旁边坐下,把匕首搁在膝盖上。
“姨,珠子还商量事?它们又不是人。”
“它们是活的。”他姨把那颗小珠子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,“活的就会商量。”
马三将信将疑,但没再说什么。
李云龙上午来了。他推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布兜,鼓鼓囊囊的。他把车支在墙根底下,拎着布兜进来,往桌上一倒——白菜、萝卜、粉条、一块肉,还有一包红糖。
“老李,你这是搬家呢?”马三看着那堆东西。
“攒了好几天的。”李云龙在石头上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一根。“城里现在啥都凭票,这点东西还是托人弄的。”
他爹把那块肉拿起来看了看。“五花三层,好肉。”
“你们吃。”李云龙吸了一口烟,看着狄犹龙。“珠子还亮着?”
“亮着。”
“没灭过?”
“没。”
李云龙点点头,又吸了一口烟。“姓沈的那边,彻底没信儿了。我托人打听了,说是项目停了,人都散了。那个姓沈的老头,调去别的地方了,不管这摊子了。”
马三眼睛一亮。“那咱们以后不用躲了?”
“不用躲了。但你们也别往外头张扬,那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李云龙把烟头掐灭,站起来,“我走了。车胎又扎了,得去修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“老狄,刀还收着呢?”
“收着呢。”
“收着好。”
李云龙走了以后,他姨把那块肉拿到灶房,切了一半,搁在锅里炖。肉香飘出来,满院子都是。马三蹲在灶房门口,闻着味儿,咽唾沫。
“姨,啥时候能吃?”
“急啥。炖烂了才好吃。”
马三只好等着。
狄犹龙坐在枣树底下,把那两颗珠子放在桌上。他姨在灶房忙活,他爹在旁边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落叶飘下来,落在桌上,落在珠子上。他姨的小珠子被叶子盖住了,光从叶子底下透出来,暗红色的,把叶子照得透亮。
他伸手把叶子拨开。
珠子转得快了些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说姨在那个地方待了二十多年,她咋熬过来的?”
他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没说。我也没问。”
“您不问?”
“不想问。”他爹把手放在膝盖上,搓了搓,“她不想说的事,问也没用。她要是想说,自己会说。”
狄犹龙点点头。
他姨从灶房出来,听见了,没说话。她在石头上坐下,把那颗小珠子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老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问啥就问。”
他爹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“你不想说的事,我可以不问。但你想问的事,你也可以问。”他姨把那颗小珠子放在桌上,“二十多年了,咱们不能老这么不说话。”
他爹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枣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,落了好几片,掉在他肩膀上。
“我想问你,”他开口,“你恨不恨婉儿?”
他姨愣了一下。“恨她啥?”
“她走了。把你一个人扔在那个地方。她走了以后,你回不来了。”
他姨低下头,看着那颗小珠子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照在她脸上。
“不恨。”她说,“她也是没办法。她进不去那个地方,救不了我。她活着的时候,每年我生日,她都在家里给我摆一副碗筷。老狄,你知道这事吗?”
他爹愣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她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她那个人,不爱说。但她做。”他姨把小珠子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,“她不恨我,我就不恨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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