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,他姨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去灶房做饭。马三跟进去帮忙,灶房里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。狄犹龙还坐在枣树底下,把那颗大珠子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一圈一圈,不快不慢。他把珠子举起来,对着天边最后一抹光。珠子里的光像是活的,在他手指间流动,温温热热的。
他爹从里屋出来,手里没拿刀。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枣树底下,在狄犹龙旁边坐下。
“爹,刀呢?”
“收起来了。”他爹把手伸到腰后摸了摸,空的,又缩回来,“搁柜子底下了。跟你娘的梳子放在一起。”
狄犹龙愣了一下。“我娘还有梳子?”
“有。你姨给的那把,木头的。”他爹看着那棵枣树,“还有一把,是你娘自己用的。我留着呢。你娘走了以后,那把梳子我就没动过,上头还有她几根头发。”
狄犹龙没说话。他把珠子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他爹跟在后面。
里屋的柜子是老式的,暗红色的漆,漆掉了不少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他爹蹲下来,拉开最底下的抽屉。里头叠着几件旧衣服,整整齐齐的。他把衣服拿开,底下是一个小木匣子。木匣子没上锁,打开,里头是一把木梳,黑乎乎的,齿子断了几根——是他娘的那把。旁边放着那把老刺刀,刀鞘上的皮子暗红色的。
他爹把那把梳子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
“你娘头发好,又黑又密。每天早上起来梳头,梳完了把掉下来的头发缠成一小团,搁在窗台上。攒多了,卖给收头发的,换几毛钱。”
狄犹龙接过那把梳子。木头是凉的,但他攥了一会儿,感觉有了一点温热。上头果然还缠着几根头发,又黑又细,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。他把梳子放下,又拿起来,放不下。
“留着吧。”他爹说,“你姨回来了,这梳子,给她也行,你留着也行。”
狄犹龙把梳子放回木匣子里,把匣子盖上。“先搁这儿。”
灶房里的香味飘出来了。不是以前那种白菜炖粉条的味儿,是更浓更厚的,带着葱花的焦香。马三端着一盆菜出来,放在枣树底下的石桌上。白菜炒肉片,肉片切得薄,白菜炒得软,油汪汪的,上头撒了一把红辣椒。他又回去端了一盆汤,甩袖汤,蛋花漂在上头,黄白相间的,看着就有胃口。
“姨做的?”狄犹龙问。
“姨做的。”马三咧嘴笑,“我光打下手了,洗菜切菜烧火。炒菜是姨掌勺。”
他姨从灶房出来,端着饭碗。她把碗分给各人,自己在石桌旁边坐下。
四个人围着石桌吃饭。天已经黑了,马三在枣树底下挂了盏马灯,昏黄的光照着桌子,照着菜,照着人脸。风吹过来,灯晃了一下,影子也跟着晃。
“姨,你以后天天做饭?”马三夹了一筷子白菜,塞进嘴里,嚼着说。
“你想得美。”他姨看了他一眼,“你来做。”
马三嘿嘿笑。“我做也行,就是没您做的好吃。”
他爹在旁边没说话,吃着饭,夹菜,喝汤。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,又去灶房添了一碗。回来的时候,他姨看着他,他也没看她,坐下继续吃。
狄犹龙把那颗大珠子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照在菜盘子上,盘子也成了红的。
“姨,你的呢?”他问。
他姨从怀里掏出那颗小珠子,放在大珠子旁边。一大一小,光交缠在一起,拧成一股,从桌上往上蹿,蹿到枣树的枝子上,散了。
马三看得发呆。“这光……真好看。”
他姨看着那两颗珠子。“你姥姥以前说,珠子发光的时候,就是它在说话。光拧在一起,就是它们在商量事。”
“商量啥?”马三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姨把菜盘子往中间推了推,“吃饭。”
吃完饭,马三去洗碗。他爹在枣树底下坐着,把那把老刺刀从里屋拿出来又放回去了,手里没东西,搓着手。他姨站在灶房门口,擦着手。
“老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老摸刀了。刀磨多了,刃口磨没了,就没用了。”
他爹把手放下。“不摸了。”
“不摸就对了。”她转身进了灶房。
狄犹龙在枣树底下坐着,把那两颗珠子并排放在桌上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交缠着。
他闭上眼。
梦里,他站在那个地方。天是淡紫色的,太阳很大。那些紫色的花已经比他高了,花粉飘在空中,亮晶晶的。他往那棵大树走。树叶子金黄色的,在风里哗啦哗啦响。树洞还在。
他蹲下来,往里看。
洞里有人。是他姨,穿着那件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坐在洞里的一块石头上,手里没有珠子。
“姨。”他喊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。“珠子我给还你了。你拿着吧。”
“那是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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