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狄犹龙是被灶房里的响声吵醒的。不是马三那种叮叮当当的动静，是轻轻的，有节奏的，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，笃，笃，笃，不快不慢。他睁开眼，天刚亮，窗户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光。他爹还在睡着，呼吸很沉。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那两颗珠子。光的，温热的，还在转。

他下了地，推开门。灶房里亮着灯，昏黄的，他姨站在案板前头，正在切咸菜。萝卜条被她切成了丁，大小均匀，码在碗里。灶台上坐着锅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。她听见门响，回过头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起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去洗把脸，饭一会儿就好。”

狄犹龙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头，舀了一瓢水，倒在脸盆里。水凉，冰手，他撩了几把泼在脸上，一下子清醒了。那棵枣树就在他旁边，枝子上的红枣少了一半——昨晚上马三又打了一些，晾在窗台上。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，太阳还没出来，看着暗沉沉的，不亮。

他站在那儿，拿袖子擦脸上的水。

“小狄。”他姨在灶房里叫他。

他进去。她已经把粥盛好了，两碗，搁在灶台上。咸菜丁也摆好了。她指了指灶台边上的小板凳，自己先坐下了。

狄犹龙端着碗，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个人喝粥，谁也没说话。粥是苞米面粥，稠，烫，他吹着喝。咸菜丁咸脆，嚼着嘎吱响。

“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？”

他姨想了想。“好。多少年没在床上睡过了。在那个地方，睡觉就是靠棵树，或者找块石头躺下。冷不冷的，就那么回事。”

狄犹龙没说话，继续喝粥。他姨喝得慢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像是在品。

他爹从屋里出来了，头发翘着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他走到灶房门口，站住了，看着他姨。

“饭好了。”他姨站起来，给他盛了一碗，搁在灶台上。

他爹过去，坐下，端起碗。三个人挤在灶房里，膝盖碰着膝盖。灶台里的火灭了，但灶膛还是热的，暖暖的。

马三也起来了，在东屋门口伸了个懒腰，然后走过来，在灶房门口站着。“姨，今天早上吃啥？”

“粥。咸菜。”

马三咧嘴笑了笑。“有粥喝就行。”

他自己去盛了一碗，蹲在门口喝。

天彻底亮了。太阳从东边的房顶上升起来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棵枣树上。剩下那些红枣一下子就亮了，红得晃眼。几只麻雀飞过来，落在枝子上，啄枣吃。马三看见了，放下碗，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过去，麻雀扑棱棱飞走了。

“吃吃吃，就知道吃。”马三嘟囔了一句，又蹲下继续喝粥。

他姨笑了笑。

吃完饭，马三去洗碗，他爹去里屋拿出那把老刺刀，在灶房门口的石头上磨。磨了几下，他姨出来了，站在他旁边。

“老狄，刀不是收起来了吗？”

“收起来了。拿出来磨磨。”

“不是说不离手吗？”

他爹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事儿过去了，刀该歇歇了。李云龙说的。但这刀跟了我二十多年，不磨不舒服。”他低下头，继续磨。

他姨没再说什么，回灶房收拾去了。

狄犹龙在枣树底下坐着，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光在转，暗红色的，比昨天晚上亮了些。他把它们举起来，对着太阳。阳光穿过珠子，暗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，热乎乎的。

“姨，珠子比昨天亮了。”他冲灶房喊。

他姨从灶房出来，擦了擦手，走过来，低头看了看。“亮了就亮了。它自己会亮，自己会灭。你别老盯着看。”

“可他有时候会有感觉。”

她看着他。“什么感觉？”

“说不清楚。就是觉得快了。”

他姨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，也看着那两颗珠子。“快了。你姥姥也说过这个词。她等了一辈子，没等到。你娘也等了一辈子，也没等到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等到了。”

“等到了啥？”

她没答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往灶房走了。

上午的时候，李云龙来了。他没骑自行车，走着来的，手里拎着个网兜，网兜里装着几个苹果，还有一块豆腐。他把网兜递给马三，在枣树底下的石头上坐下。

“老李，你咋没骑车？”他爹问。

“车胎扎了，送去修了。”李云龙从兜里掏出烟，点上一根。吸了一口，吐出来。“昨晚上我做了个梦，梦见你姨回来了。”

他姨从灶房出来，站在门口。“你梦见了？”

“梦见了。你在枣树底下站着，穿着那件蓝布衫。我问你啥时候回来的，你说昨晚上。”李云龙看着她，“还真回来了。”

他姨笑了笑。“回来了。以后不走了。”

李云龙点点头，吸了口烟。“不走好。不走好。”

他抽完烟，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车还在修车铺扔着呢。”
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。“老狄，刀收起来没有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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