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犹龙在床边坐了一夜。
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珠子揣在怀里,冰凉冰凉的,像揣着块石头。他时不时伸手摸一下,还是凉的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他爹靠在床头,闭着眼,不知道睡着没有。马三在椅子上坐着,后来趴桌上睡着了,呼噜打得轻轻的,像怕吵着谁。
楼下早就没动静了。那两个人什么时候走的,他不知道。后门那两个,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坐了一夜,腿麻了,腰酸了,眼睛涩得厉害。
天快亮的时候,窗外有了光。不是太阳,是那种灰蒙蒙的、要亮不亮的光。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,细细的,落在地上,像根线。
他站起来,腿麻得厉害,扶着床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麻劲儿过去。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
胡同里没人。那堵灰墙还在,墙头上的枯草还在风里晃。对面那户人家的烟囱冒烟了,细细的一缕,往上升,散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把珠子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珠子还是灰的。
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出去。
走廊里暗沉沉的,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他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。楼下,老板娘已经起来了,正拿着抹布擦柜台。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“这么早?”
狄犹龙点点头,下楼。
“有热水吗?”
“有。后头灶房,自己倒。”
他往后头走。灶房里有个大灶,火上坐着锅,锅里水开着,咕嘟咕嘟冒泡。他拿了个暖壶,灌满,又拿了个搪瓷缸子,倒了杯热水,端着往回走。
走到柜台前头,他停下来。
“老板娘,昨晚上有人来找我吗?”
老板娘手里的抹布停了停。
“有。两个人,问有没有住店的。我说有。他们问住几号,我说不能告诉你。他们就走了。”
狄犹龙看着她。
“他们长什么样?”
老板娘想了想。“一个高一个矮,都穿灰衣裳。说话挺客气,就是眼神不对。”
狄犹龙没说话。
老板娘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惹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老板娘没再问,低下头,继续擦柜台。
狄犹龙端着热水上楼。
推开门,他爹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穿鞋。马三还趴桌上睡着,呼噜打得比刚才响了些。
“爹,喝口水。”
他爹接过缸子,喝了一口。
“楼下那两个人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他爹点点头,把缸子放在桌上。
狄犹龙在对面坐下,把珠子从桌上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还是凉的。
“爹,珠子要是老不亮呢?”
他爹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娘说过,那东西不会不亮。它有时候歇一歇,歇够了就亮了。”
“歇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你娘那回,歇了两天。”
两天。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两天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可那两个人昨晚上来过,知道他们住在这儿。今天会不会再来?明天呢?
他爹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。
“那两个人来了又走了,没硬闯。说明他们不确定你在不在。”
狄犹龙想了想。老板娘没告诉他们住几号,他们不知道他在哪间屋。旅馆里住了不止他们,还有别人。他们不敢一间一间敲门。
“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?”他问。
他爹没答。
马三在桌上抬起头,揉着眼。
“天亮了啊?”
“亮了。”狄犹龙说。
马三坐直了,看了看窗外。
“那两个人走了吗?”
“走了。”
马三松了口气。
狄犹龙站起来。
“我去买点吃的。”
他爹看着他。“小心点。”
狄犹龙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下了楼,出了旅馆。街上人多了起来,上班的,买菜的,送孩子上学的。他混在人群里,往东走。走到街口,有个早点摊,卖包子和豆浆。他买了六个包子,三碗豆浆,用油纸包好,拎着往回走。
走到旅馆门口,他停下来,往后看了一眼。街上人来人往,没人盯着他。
他进去,上楼。
推开门,他爹和马三还坐在那儿,等着他。
他把包子分给他们,把豆浆倒进缸子里。三个人就着缸子喝豆浆,吃包子。包子是白菜馅的,还是咸,皮还是厚。但热乎,吃下去,胃里暖了。
吃完,狄犹龙把东西收拾了。他爹坐在床边,把老刺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别在腰后头。马三在椅子上坐着,手里攥着那把匕首,翻来覆去地看。
狄犹龙在床边坐下,把珠子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珠子还是灰的。
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。
“今儿个要是还没动静,”他爹忽然开口,“明儿个我去找老李。”
狄犹龙抬起头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他爹看着他。“你认得路?”
“认得。”
他爹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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