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馆的屋子比四合院小多了。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就满了。窗户对着一条窄胡同,对面是灰砖墙,墙头上长着几根枯草。天光从窗户透进来,灰蒙蒙的,照在床单上,床单也灰蒙蒙的。
狄爱国坐在床边,把手里的包袱放在地上。他没动,就坐着,看着窗户。那扇窗户关不严,风从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。
狄犹龙把珠子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珠子里的光转得很慢,一圈一圈的,暗红色。从昨晚开始就这样了,转得慢了,光也暗了。他把珠子拿起来,贴在耳朵上。里头没有声音,只有很轻很轻的嗡嗡声,像蜜蜂在远处飞。
“它咋了?”他爹问。
狄犹龙摇摇头。他不知道。珠子以前也暗过,但从没暗成这样。他把珠子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光又转了一圈,更暗了。
“爹,”他说,“我得去那个地方一趟。”
他爹看了他一眼。
“现在?”
“嗯。珠子不对。”
他爹没说话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看。走廊里没人,静悄悄的。
“去吧。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狄犹龙把珠子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珠子是凉的,光也不转了。他等了等,又等了等,什么也没发生。他睁开眼,他爹还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。
“进不去。”他说。
他爹转过身。
“进不去?”
“嗯。珠子不亮了。”
他爹走过来,把那颗珠子拿起来,看了看。珠子灰扑扑的,跟一颗普通的玻璃珠子没什么两样。他把它放回桌上,看着狄犹龙。
“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?”
狄犹龙想了想。“有过一回。小时候,有一阵子珠子不亮了,我进不去那个地方。过了几天又好了。”
“为啥?”
狄犹龙摇摇头。他不知道为啥。那时候他还小,不懂这些。珠子不亮了就不亮了,他该上学上学,该吃饭吃饭。过了几天,珠子自己又亮了。
他爹在对面坐下。
“那就等等。”
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,揣回怀里。珠子贴在胸口上,冰凉的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
外头有人敲门。三下,轻轻的。
狄犹龙站起来,走到门后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马三的声音。
他打开门。马三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。
“买了几个包子,还热着。”
他把油纸包递过来,往屋里看了一眼。狄爱国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,在擦。
“狄叔,吃包子。”马三把包子放在桌上。
狄爱国点点头,拿了一个。狄犹龙也拿了一个。三个人就着凉水吃包子。包子是白菜馅的,咸了,皮厚。
马三吃了一个,又拿了一个。
“兄弟,”他嚼着包子说,“咱们得在这儿待多久?”
狄犹龙摇摇头。他不知道。珠子不亮了,进不去那个地方。李云龙那边还没消息。姓孙的还在外头。他哪儿也去不了,只能等。
马三没再问,把剩下的包子包好,放在桌上。
“我回屋了。有事叫我。”
他走了。
狄犹龙把门关上,回到床边坐下。他爹还在擦那把刀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“爹,您别擦了。”
他爹停下来,看着手里的刀。刀已经擦得锃亮了,刃口能照见人影。
“你娘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她走之前,让我收着。说万一有事,能用上。”
狄犹龙没说话。
他爹把刀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小时候,有一回发烧,烧了三天三夜。你娘守着你,三天没合眼。第四天早上,你退烧了,睁开眼,说的第一句话是——‘娘,我梦见一个大东西,比牛还大,身上长着鳞片。’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娘听完,哭了。不是高兴,是难过。她跟我说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”
狄犹龙攥紧怀里的珠子。珠子还是凉的。
“她怕你跟她一样,”他爹说,“进得去,出不来。”
“我不是出来了?”
他爹看着他。
“你出来了。可她没出来。你姨也没出来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窗外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,就听见嗡嗡的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。
狄犹龙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胡同里没人,只有那堵灰墙,墙头上的枯草在风里晃。
他转过身。
“爹,您说那些人,他们手里的石头能感应到我的位置。现在珠子不亮了,他们还能感应到吗?”
他爹愣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狄犹龙把手伸进怀里,摸着那颗珠子。珠子还是凉的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“也许感应不到了。”他说。
他爹看着他。
“你想干啥?”
狄犹龙没答。他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。走廊里暗沉沉的,尽头有一扇窗户,透进来一点光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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