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犹龙在木屋门口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珠子里的光慢慢暗下来,不转了。他把它揣回怀里,站起来。腿麻了,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麻劲儿过去。
马三还在屋里睡着,呼噜打得山响。
他没叫他,一个人往山谷深处走。
走了没多远,前头是那片他种的地。那些种子出苗了,绿莹莹的,比昨天又高了一截。有几棵已经长了巴掌高,叶子宽宽的,跟外头的豆苗差不多,但颜色更深,绿得发黑。
他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叶子。叶子是凉的,滑溜溜的,上头的纹路跟珠子里的光一样,暗红色,一闪一闪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山谷尽头,是一道陡坡。坡上长满了那种暗红色的藤蔓,密密麻麻的,像一道帘子。他拨开藤蔓,后头是个石洞。不大,也就一人多高,黑漆漆的。
他钻进去。
洞里很窄,得侧着身子走。走了几十步,洞突然宽了,像个屋子。他姨以前来过这儿,墙上有她用石头刻的字。
“建安五十三年秋,在此藏药。”
他蹲下来,在地上扒拉了几下。土里头埋着几个瓦罐,他扒出一个,打开。里头是干的草药,早就碎了,一碰就成灰。他又扒出一个,还是碎的。
扒到第三个,罐子底下压着个东西。
是个布包,巴掌大小,油纸裹着,外头又缠了几层布。他拆开,里头是一块石头。
不是那种有红纹的矿石,是普通的青石,扁扁的,像块瓦片。上头刻着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石头尖刻的。
他凑到洞口的光亮处看。
“婉妹,我走了。石头留给外甥,珠子是活的,别弄丢了。”
就这一行字。
他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。
“姥姥说,这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。河滩上捡的,不是河里冲来的。”
他攥着那块青石,攥了很久。
天上掉下来的。
他抬头看了看洞顶。上头是石头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这上头是那个世界的天,紫色的,有太阳,有月亮,有星星。
他姥姥在河滩上捡到的那块石头,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
他姨知道。他娘也知道。
她们没告诉他。
他把那块青石揣进怀里,把瓦罐埋回去,从洞里出来。
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淡紫色的光照在山谷里,照在那片藤蔓上,照在他脸上。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回走。
走到木屋门口,马三刚起来,正蹲在溪边洗脸。见他回来,抬起头。
“兄弟,你去哪儿了?”
“走了走。”
马三看了看他脸色,没再问。
两个人吃了点东西,狄犹龙把东西收拾好,背上包袱。
马三愣了一下。“要走?”
狄犹龙点点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去。”
“回镇上?”
“回北京。”
马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回去把自己的包袱也背上,两个人出了木屋,往山谷外走。
走到那个出口,狄犹龙停下来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最大的矿石,举起来。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开始发光,一闪一闪的,越来越亮。
光芒一闪,眼前出现了一个洞口。
两个人钻进去。
眼前一白。
再睁开眼,他们站在那个山坡上。天快黑了,太阳已经落下去了,只剩西边一点红。
他们顺着山路往下走。走到那个洞口,钻进去,走过那条通道,钻出那个山洞,走到那个悬崖边上,往下走。
走到那个山谷,那间大房子还是空着。他们穿过山谷,走上那条土路。
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马三跟在后面,喘着气。“兄弟,真回北京?”
狄犹龙点点头。
“那那些人……”
“不管了。”
马三没再问。
两个人摸黑走回灰岩镇。街上黑漆漆的,铺子都关了门。他们走到“迎客来”客栈,推开门。
胖女人还在柜台后头磕瓜子,见他们进来,抬起头。
“又回来了?”
“住一晚。”狄犹龙说,“明天走。”
胖女人看了他一眼,没问什么,从墙上摘下钥匙扔过来。
还是那间屋。
上楼,进屋。狄犹龙把包袱放下,在床边坐下。
马三关上门,看着他。“坐火车?”
狄犹龙点点头。“明天一早。”
马三在自己那块地方躺下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“兄弟,你回去干啥?”
狄犹龙没答。
他也不知道。他就是觉得,该回去了。他姨的事儿了了,那些人的事儿他管不了,他爹一个人在北京,他不放心。
还有易中海。那老东西还在院里,他爹一个人对付不了。
还有那颗珠子。它说“快了”,啥快了?它要长成啥样?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这事儿得回去弄明白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地上,一小块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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