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三睡着以后,狄犹龙一个人坐在木屋门口。
空间里的月亮比外头大,比外头亮,照在山谷里,照在那片刚出苗的种子上,亮晃晃的。远处有恐龙在叫,低低沉沉的,像老牛哞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颗红纹弹丸,放在手心里。弹丸还是冰凉的,那些纹路一动不动。他又从包袱里翻出那块最大的矿石,并排放在一起。矿石上的纹路也是暗的,不闪了。
他盯着那些石头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弹丸和矿石都收起来,从贴身的衣服里,摸出另一样东西。
一颗珠子。
拳头大小,透明的,里头有光在转。那光是暗红色的,一圈一圈的,像水里的漩涡,转得很慢。
他把珠子举起来,对着月亮。月光透过珠子,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斑。珠子里的光转得快了些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这是他姥姥留下的。
他没见过姥姥。他娘走的时候,他才三岁,姥姥更早就不在了。他爹说,他姥姥是四川那边的人,嫁到青莲乡,生了两个女儿,大的叫苏婉莲,小的叫苏婉——就是他娘。
姥姥是怎么得到那块石头的,没人知道。他姨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嘴,说是有一年发大水,姥姥在河滩上捡到的。那石头黑乎乎的,上头有红纹,看着好看,就捡回家压咸菜缸了。
压了好几年,有一回姥姥搬咸菜缸,那石头掉在地上,摔成两半。
里头是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可从那以后,姥姥就能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。她跟人说,她梦见一个地方,天是紫的,地上长着没见过的草,还有大东西在跑。没人信她,都说是做噩梦了。
后来她生了孩子,那梦就少了。再后来,她就不做了。
但那两块石头她没扔。一块给了大女儿苏婉莲,一块给了小女儿苏婉。
“你姥姥说,这东西是活的。”他姨跟他说这话的时候,躺在那个山洞里,声音已经很轻了。“她说,它自己会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找能进去的人。”
他姨把那块石头贴身带着,带了几十年。她进去了那个地方,看见了红色的山、黑色的水、会发光的石头。她在里头找到了种子,找到了矿石,找到了那个石室。
可她没找到那颗珠子。
那颗珠子,在他娘手里。
他娘从来没进去过那个地方。不是不想,是进不去。那块石头在她手里,跟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。不发光,不发热,那些红纹一动不动。
她把石头留给了狄犹龙。
“你娘说,这东西不是她的。”他爹有一次喝醉了酒,跟他说过,“她说,是留给你的。”
“为啥是我的?”
“她说,那东西认人。她不认,你认。”
狄犹龙那时候才十五岁,听不懂。后来他进去了那个地方,才明白他娘说的是什么意思。
那颗珠子,是他娘从石头里拿出来的。
不对,应该说,是那颗珠子自己从石头里出来的。
那是他八岁那年的事。
那天他发高烧,烧得说胡话。他娘守了他一夜,拿湿毛巾给他敷额头。半夜的时候,他忽然坐起来,睁着眼,看着窗户。他娘吓了一跳,问他咋了。他没说话,就是直愣愣地看着窗户。
窗户上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那块石头——他娘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块——在发光。那些红色的纹路亮得刺眼,像烧红的铁丝。然后石头裂了,从里头滚出一颗珠子,透明,发光,在地上转了几圈,滚到他床边。
他伸手去抓。
他娘比他先抓到。
“别碰!”他娘喊了一声,把珠子攥在手心里。
珠子灭了。
他娘攥着那颗珠子,手在抖。她的脸色很白,白得像纸。
“这是啥?”他问。
他娘没答。她把珠子揣进怀里,把裂成两半的石头用布包好,塞回枕头底下。
“忘了这事。”她说,“跟谁都别说。”
他点点头。
那年他八岁,记住了。
后来他娘死了。死之前,把那颗珠子交给他爹。
“等他大了,给他。”她说,“告诉他,这是他姥姥留给他的。让他自己决定,要不要留着。”
他爹把珠子藏了十年。等他十八岁那年,才拿出来给他。
“你娘让我给你的。”他爹把那颗珠子放在他手心里,“她说,这东西是活的。它找你,你就留着。它不找你,你就扔了。”
狄犹龙把珠子攥在手心里。
珠子是凉的。
可过了一会儿,它热了。里头的光开始转,一圈,一圈,越转越快。
他爹看着那珠子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它找你。”
从那天起,那颗珠子就一直跟着狄犹龙。他带着它进那个地方,它就在他怀里发光。他带着它回四合院,它就安安静静的,像一颗普通的玻璃珠子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它不是普通的。
它会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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