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犹龙和马三到柳沟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。

柳沟比灰岩镇还小，就一条街，两排房子，街面上铺着石板，坑坑洼洼的，积着昨晚上那场雨。街上没什么人，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，见他们过来，抬了抬眼皮，又趴下了。

村口有棵大槐树，树底下坐着个老头，抱着根旱烟袋，正打盹。狄犹龙走过去。

“大爷，打听个人。”

老头睁开眼，混浊的眼珠子转了转，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

“谁？”

“昨儿个下午，有个人骑着驴从这边过，您看见没？”

老头想了想。“骑驴的？有。往北去了。还问我路来着。”

“问的什么路？”

“问翻过梁子那边有没有店。我说有，赵家店，就他一个人开的，能住。他就走了。”

狄犹龙点点头。“赵家店离这儿多远？”

“翻过那个梁子，再走半个时辰。不远，就是路不好走。”

狄犹龙说了声谢，转身要走。

“哎——”老头叫住他。

狄犹龙回过头。

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三。

“你找那人干啥？”

狄犹龙没答。

老头也没再问，低下头，继续打盹。

两个人出了柳沟，往北走。路果然不好走，越走越窄，两边都是石头山，光秃秃的，长着些矮荆条。翻过那道梁子，前头是个山沟，沟底有条小溪，溪水哗哗响。顺着沟走，走了半个时辰，前头果然有间房子。

石头垒的，矮趴趴的，房顶铺着石板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，风吹日晒的，字都看不清了，但能认出“赵家店”三个字。

门开着，里头黑洞洞的。

狄犹龙站在门口，往里看了看。

“有人吗？”

里头有人应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，出来个人，五十来岁，瘦，脸上全是褶子，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。他眯着眼看了看狄犹龙，又看了看马三。

“住店？”

“打听个人。”狄犹龙说，“昨儿个下午，有个人在你这儿住过没？”

掌柜的没吭声，只是看着他。

狄犹龙从怀里掏出几文钱，放在柜台上。

掌柜的看了看钱，又看了看他。

“骑驴的那个？”

狄犹龙点点头。

“住了。天擦黑来的，今儿个一早就走了。”

“往哪儿走了？”

掌柜的往北指了指。“往北。我问他去哪儿，他说翻过前面那道梁子，出县界。”

“他一个人？”

“一个人。背着个包袱，鼓鼓囊囊的，不轻。我帮他拎了一下，死沉。”

狄犹龙心里一动。“他长什么样？”

掌柜的想了想。“四十来岁，不高，圆脸，留着胡子。穿的灰褂子，跟你们差不多。话不多，吃完饭就睡了。”
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
“没说啥。就问路，问北边有没有镇子。我说有，再走一天，有个青石镇。”

狄犹龙心里咯噔一下。

青石镇。

他刚从那儿来。

那个人往青石镇去了。

他又问了掌柜的几句，掌柜的再说不出来什么了。狄犹龙道了谢，出来。

马三在门口等着。

“往青石镇去了。”狄犹龙说。

马三愣了一下。“那不是咱们来的地方吗？”

狄犹龙点点头。

马三挠了挠头。“那人到底是谁？截了东西不往远跑，怎么往回跑？”

狄犹龙没答。

他也想不通。

那个人从矿上截了一箱石头，骑着驴往北跑，跑了一天一夜，到了柳沟，又往北走了一天，到了青石镇。青石镇是这一带最大的镇子，有火车站。

他要坐火车走？

可火车往北，是回北京。往南，是去更远的地方。

他往哪儿走？

狄犹龙站在那间矮房子前头，想了很久。

马三在旁边等着，不敢催。

“兄弟，咱们还追吗？”

狄犹龙抬起头。“追。”

“追到哪儿？”

“青石镇。”

两个人沿着那条山路，往北走。

走到天黑，前头看见灯光了。青石镇到了。

还是那条街，还是那些铺子，还是那家“迎客来”客栈。胖女人还在柜台后头磕瓜子，见他们进来，抬起头。

“又回来了？”

狄犹龙点点头。

“还是那间屋？”

“嗯。”

胖女人从墙上摘下钥匙，扔过来。

上楼，进屋。狄犹龙把包袱放下，在床边坐下。

马三关上门，看着他。

“兄弟，咱们到了。接下来咋办？”

狄犹龙没说话。他躺下，闭上眼。

马三在自己那块地方躺下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“兄弟，你说那人会不会也住在这个镇上？”

狄犹龙睁开眼。“你去街上转转，看看有没有驴。”

马三一骨碌爬起来，拉开门出去了。

过了半个时辰，他回来了。

“有。镇东头一家店门口拴着匹驴，灰的，鞍子还没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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