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山看着近,走起来远。
从那些刻字石头到山脚,又走了小半个时辰。日头已经落到山背后去了,天边只剩一抹橘红,戈壁上的光线暗得快,走着走着,脚下的影子就模糊了。
山脚下一片乱石滩,全是山上崩下来的黑石头,大大小小,滚得到处都是。大的有房子那么大,半截埋在沙里;小的拳头般,踩上去硌脚。
王撼山一脚踩滑,踉跄了两步,骂了一声。
“这破地方,连条路都没有。”
阿古达木在前面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你翻山没走过路?”
“俺翻的山都有路。”
阿古达木没说话,继续往上走。
山很陡,没有路,只能挑那些大石头落脚,手攀脚蹬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爬了不到三十丈,王撼山就喘上了,呼哧呼哧,像拉风箱。
韩厉在他上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撼山,你这身子骨不行了啊。”
王撼山抬头瞪他。
“你行你爬。”
韩厉笑了一下,没说话,继续往上。
陆承渊走在最前头。他爬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,落脚之前总要看一眼,选好了再踩。爬了半个时辰,他停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
李二在最后头,离他二十来丈,正扒着一块石头往上挪。挪两步,停一下,喘几口气,再挪两步。
陆承渊等他挪到跟前,伸手拉了一把。
李二攀上巨石,一屁股坐下,汗流得满脸都是,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
“公爷——歇——歇会儿——”
陆承渊看看天。
天已经黑了。山背后那点余晖彻底没了,头顶上星星冒出来,一颗一颗,又亮又密。
“歇一刻钟。”
韩厉和王撼山爬上来,也在石头上坐下。阿古达木靠着一块石头,解下水囊,喝了一口,递给旁边的王撼山。
王撼山接过来,灌了两口,还回去。
“你这蛮族人,还挺仗义。”
阿古达木没说话。
李二喘匀了气,掏出那块羊皮地图,对着星光看了半天。
“公爷,翻过这座山,就快到了。”
陆承渊嗯了一声。
“明天天黑前能到楼兰?”
“差不多。下了山再走一天,就到咱们来时那个干河床了。顺着河床往南,天黑前准到。”
韩厉在旁边听着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那个干河床——咱们白天走的那段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段窄的,两边有洞的那段?”
李二愣了一下,抬头看韩厉。
“怎么?”
韩厉没答,转头看陆承渊。
“公爷,你白天说那洞里住过不是人的东西。”
陆承渊看他。
“怎么?”
韩厉皱着眉。
“我就是想——那东西既然住在洞里,夜里出来吃人。那咱们夜里走那段的时候,要是正好赶上——”
阿古达木在旁边打断他。
“那东西几百年前就没了。”
韩厉看他一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就没了。”
阿古达木没说话。
陆承渊忽然开口。
“阿古达木说得对。没了。”
韩厉转头看他。
“公爷怎么知道?”
陆承渊没答。
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山下那片黑沉沉的戈壁。远处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星星的光,照出地平线模糊的轮廓。
“我父亲说过。”
韩厉愣了一下。
陆承渊的声音很平。
“他年轻的时候来过西域。跟着云州军。”
几人都不说话。
陆承渊看着那片戈壁,看了很久。
“隆庆十七年。云州军三百人出玉门,追一股血莲教余孽。追了两个月,追到这片戈壁里头。追上了,打了一仗,打赢了。回来的路上,走到那座黑石山,在那块石头上刻了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刻完了,继续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遇上一群东西。”
韩厉皱眉。
“什么东西?”
陆承渊没答。
李二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紧。
“公爷——那东西——是不是咱们白天在洞里看到的那种?”
陆承渊点头。
“是。”
韩厉脸色变了变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那三百人,回去了不到一百。”
没人说话。
风从山顶吹下来,吹得石头缝里的细沙沙沙响。远处传来什么声音,呜呜的,像风吹过空洞,又像什么活物在叫。
王撼山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什么声?”
阿古达木听了一会儿。
“风。石头缝里吹的风。”
王撼山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歇够了一刻钟,陆承渊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五人继续往上爬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不是很亮,弯弯的一牙,挂在东边的天上。借着那点月光,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。
又爬了小半个时辰,山顶到了。
山顶很平,几十丈见方的一块平地,全是黑石头,被风磨得光溜溜的,像铺了一层石板。站在山顶往北看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黑。往南看,戈壁也是黑的,但远处有一点亮,星星点点的,像灯火。
李二眯眼看那点亮。
“那是楼兰?”
陆承渊摇头。
“楼兰没那么亮。”
阿古达木看了半天。
“那是人。”
韩厉愣了一下。
“人?这鬼地方哪来的人?”
阿古达木没答。他看着那点亮,看了很久。
“戈壁上有时候会有人。赶路的商队,逃荒的流民,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人在。”
陆承渊看了他一眼。
阿古达木没再说话。
五人在山顶站了一会儿,风大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凉。陆承渊先往下走。
“下半夜在山脚歇。天亮再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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