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烧得只剩红炭,偶尔冒一下火星。
韩厉靠在岩壁上,已经打起了鼾。王撼山抱着刀,头一点一点,也快睡着了。
李二坐在火边守夜,手里握着那半截匕首,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沙地上划。
陆承渊没睡。
他靠坐在岩凹最里头,闭着眼,呼吸平稳,但意识清明。
归墟底下那根骨桥。
那石碑。
那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名字。
他一个一个想过去。
有些名字旁边刻着年月。最远的是两千年前,最近的是三十七年前。
三十七年。
那是他父亲出生那年。
他睁开眼。
岩凹外头,月亮升起来了。
月光从岩檐下斜斜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。
他站起来,轻手轻脚绕过睡着的几人,走出岩凹。
外头冷。
戈壁的夜,白天晒透的热气散得干干净净,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,灌进衣领里,凉得像水。
他站在岩凹口子上,抬头看月亮。
月亮很大。
比神京的月亮大,也比神京的亮。
他小时候在神京看过月亮。
那时候他爹还活着,偶尔夜里回家,会抱着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,指给他看月亮。
“月亮上有什么?”
他问。
他爹沉默了一下。
“有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等你长大就知道了。”
他爹把他放下来,摸摸他的头,进屋去了。
那年他四岁。
二十五年后,他在漠北的戈壁滩上,看着同一个月亮。
月亮上有什么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月亮底下有什么。
有归墟。
有三千七百四十二座坟。
有他爹留给他的最后一口气。
他站在月光下,右臂内侧那道疤里,那根钉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有人在那边敲了一下门。
他没回应。
站了很久,他转身走回岩凹。
李二还坐在火边,见他回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公爷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陆承渊在他旁边坐下。
李二把手里的匕首插回靴筒,看着那堆红炭,忽然说。
“公爷,我爷爷那枚箭簇——我一直带着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露出里头那枚青铜箭簇。
三翼,锋尖折过。
陆承渊接过来,对着月光看。
箭簇表面锈蚀得厉害,但三片翼的轮廓还在。折掉的锋尖那里,断口光滑,不是锈断的,是撞在骨头上撞折的。
他把箭簇还给李二。
“你爷是个好兵。”
李二接过去,拿布包好,塞回怀里。
“我爷说,当兵不怕死。怕死不当兵。”
他看着那堆红炭。
“但他临死前说,这辈子最对不住的,是我奶。”
“他在云州守城那四十三天,我奶在神京等了他四十三年。”
“他回来了。我奶不在了。”
陆承渊没说话。
火炭暗下去,最后一点红也灭了。
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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