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承渊没动。
掌心覆在疤上,那枚钉子安静得像从来没被他捏碎过。但他知道它碎了。
碎在他捏下去的那一刻。
碎成三十六年前就该碎的残渣。
归墟的潮汐停了。那颗悬在三十丈外的混沌之心不再收缩,像一颗终于跳完最后一下、可以歇歇了的心脏。
然后那缕意识醒了。
不是从他右臂里涌出来的。
是从他背后。
陆承渊转身。
拱门下,那根他路过时瞥过一眼、以为是哪座无名碑斜倒后遗留的残柱——
站直了。
不是人。
是一道影。
太淡了,淡到拱门深处那七彩光晕一照,几乎要化进光里。轮廓模糊,肩宽、身量,都像隔着一层旧年累月的窗纸在看。
影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五指。
骨节分明。
虎口有茧。
他翻过掌面,看手心里那道横贯的旧疤——从生命线中段直直劈下去,把掌纹劈成两半。
那是他当年教儿子握刀时,被开了锋还没缠布条的刀坯划的。
血流了半条帕子。
儿子吓得不敢哭。
他拿那帕子裹了伤口,笑着说,没事,爹皮厚。
影把手垂下去。
抬头。
他没有脸。
那层窗纸糊在轮廓上,眉眼口鼻全被岁月磨平了。
但他朝着陆承渊站着。
像朝着。
陆承渊没说话。
他蹲了三十二息。
三十二息里,归墟没有潮汐,混沌之心没有跳动,那道影没有动。
韩厉握刀的手虎口已经渗血了。
王撼山挡在拱门正中,后背弓得像张拉到极限的硬胎弓。
李二没再捡那半截匕首。他靠在一座“李”字碑侧,看着碑下那枚三翼箭簇,像在看三百年前北疆某个冬天的雪。
三十二息后,陆承渊站起来。
“你是他。”
不是问句。
影点头。
那道淡到随时会散的轮廓,很慢地,点了头。
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。
影没退。
两步。
影还是没退。
三步。
他走到影面前。
他和影之间,隔着三尺,隔着三十六年,隔着归墟深处这无声的、无风的、无光也无暗的甬道尽头。
影比他矮半寸。
他以前没注意过。
他记事时,爹总是很高。
高到要仰起脖子才能看见下巴,高到那把横刀挂在他腰侧拖在地上、他踮脚也够不着刀柄,高到每次出门他都得骑在爹脖子上、两只手攥紧爹的鬓发。
他后来长高了。
十八岁入伍那年,他第一次发现,原来军械库的门框只比他高半拳。
二十岁第一次斩首敌骑,他拖着那个蛮兵首级回营,站在尸堆里,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爹最后一次抱他,他骑在爹脖子上,头顶蹭过门框。
他当时想,这门框怎么这么矮。
他没想过,是爹把他举高了。
陆承渊看着面前这道矮他半寸的影子。
影没有脸。
但他知道影在看他。
“林中正说,”陆承渊开口,声音很平,“你死在归墟。”
影没答。
“他说你走之前留了话,让我别找你。”
影还是没答。
“他还说,你欠我娘一条命。”
影那垂落的手,指节微微曲起。
很轻。
像被风吹过的灰。
陆承渊看见那只曲起的手。
他等了三十六年。
等一个解释。
等一句当年为什么不带我娘一起走、为什么不带我走、为什么让我在流民营里用铁钉扎进自己血脉才换来一线生机。
等一句——
你还记不记得我。
影站了很久。
久到拱门外那座“陆”字碑侧的石屑,被归墟这亘古无风之地、不知何处来的一缕气流拂落一粒。
“记得。”
声音不是从影那里传来的。
是从他右臂。
从那道疤下。
从三十六年前那枚渡厄钉钉进去时、一并封入他血脉的那一缕残魂里。
声音很轻。
像砂纸磨过旧木。
像地窖里封了三十六年的老酒,启封时木塞和瓶口粘连处那一声涩响。
“每天都记得。”
陆承渊没动。
“你娘生你那晚,腊月十九,神京下了三十年来最大的雪。我站在产房外,听见你第一声哭,外头瓦檐上的积雪被震落一尺。”
“接生婆抱你出来,说是个小子,七斤三两,头发很黑。”
“我想抱你,手抖,抱不住。”
“你娘躺在床上,满头汗,头发湿透了粘在额上,她对我笑,说,陆镇北,你也有怕的时候。”
影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那道淡得几乎没有的轮廓,胸口位置,极缓地起伏了半息。
“你三岁那年发高烧,烧了七天七夜。神京的名医都请遍了,没人敢开方子,说你太小,用药怕受不住。”
“你娘守着你不肯睡,熬到眼眶深陷、颧骨凸出,还守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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