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往下走,石阶变了。
不是材质——仍是混沌结晶凝成,边缘那道灰线愈发明晰,像有人用最细的狼毫蘸了浓墨,一笔勾成。
变的是间距。
从半步,缩为三分之二步。
从三分之二步,缩为半步。
从半步,缩为四分之一步。
韩厉开始跟不上了。
他的步幅天生大,年少时在街头砍人,一步能蹿出丈余。入了镇抚司,陆承渊亲手给他改过三次步法,才勉强压进军中制式。
但此刻这台阶,每一步都落在他最别扭的位置。
不是高了,是低了。
低到他的脚掌只能踩下半寸,足跟悬空,像在刀锋上找落点。
他咬牙跟了二十三级,额角青筋暴起。
王撼山比他好些。
肉金刚途径本就下盘极稳,他扛着百多斤的蛮子,每一步仍踩得瓷实,像铁桩夯进土里。
但他呼吸明显重了。
那层笼罩石阶的青荧介质,越往下走,越像活物。
涨时漫过膝盖,落时在脚踝处流连不去,凉意从涌泉穴倒灌而上,沿着小腿肚、膝盖窝、大腿内侧,一路蔓延到腰胯。
不是冻。
是沉。
每走一步,腿上像多绑了一斤沙袋。
王撼山不吭声。
他只是把阿古达木从右肩换到左肩,从左肩换到右肩,来回倒了三趟。
李二落在最后。
他已不数台阶了。
不是忘了数字,是舌头僵了。
他方才试着张嘴出声,嘴唇开合三次,喉咙里只挤出一缕比蚊子扇翅还轻的气流。
归墟收声。
不是禁制,不是封印。
是这里太安静了。
安静到人的心跳都像擂鼓,呼吸都像刮风,任何一丝多余的响动,都会惊扰这片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死寂。
李二识相地闭嘴。
他只是继续走。
每一步踩在公爷踏过的浮阶上,每一步都把自己那肿成馒头的左膝,生生摁进该落的位置。
又走了不知多久。
前方石阶忽然断了。
不是崩塌,不是尽头。
是齐整整地、被人一刀斩断。
断口光滑如镜,斜斜掠过三级台阶,在第四级边缘戛然而止。断裂的那半截不知所踪,只剩半块巴掌大的残角,孤零零悬在青荧介质中。
陆承渊停步。
他蹲下,指腹轻触断口。
不是混沌之力斩断的。
是锋锐。
是快到他至今都未见过第二人的、纯粹的、极致的锋锐。
骨修罗。
叩天门以上。
陆承渊没有立刻起身。
他维持着蹲姿,视线从断口缓缓下移,落在下一级台阶边缘。
那里有一道斜斜的、极淡的擦痕。
像刀锋收势时带过的余韵。
也像人失力跪倒时,手指扣进石缝留下的指印。
陆承渊看得很仔细。
指印是右手的。中指最深,无名次之,小指几乎没留下痕迹。
那人跪倒时,右手先撑地,中指承担了绝大部分体重。
然后他站起来了。
因为擦痕之后,是半个完整足印。
足印很深。
那人站起来时,把所有残余的力气都压进了这半步。
然后他继续向前。
一直向前。
走到这断裂石阶的尽头。
陆承渊抬起头。
断阶前方,不是虚空。
是三丈开外,另一段完整的石阶。
中间隔着一道深渊。
深渊不宽,不过两丈余。
但两丈之间,没有任何借力之处。
没有桥,没有索,没有残留的混沌结晶碎片。
只有那亘古不变的归墟潮汐,涨涨落落,将这道裂隙冲刷得边缘圆润、如天然生成。
韩厉上前一步,眯眼丈量距离。
“公爷,末将能跳过去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仍像石子砸进古井。
“背上负重,落地不稳。”
“阿古达木给撼山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韩厉噎住。
他跳过去,然后呢。
三丈外那截石阶上,有什么在等他?
他落地时若触发了禁制,身后四人如何接应?
他若踏空,归墟之下,是否还有底?
陆承渊没等他答。
他转向王撼山。
“匕首给我。”
王撼山一愣,从背后抽出那柄无鞘残刃。
陆承渊接过。
他握柄的姿势很怪——不像是握刀,像是握凿。
他走到深渊边缘,蹲下,匕首尖端抵住脚下石阶边缘。
然后他发力。
不是劈砍。
是凿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混沌之力从他掌心渡入刃身,那柄崩了七八处刃口的残刃,竟生生在混沌结晶表面凿出第一道裂痕。
韩厉看懂了。
他没说话,走到陆承渊身侧,拔刀。
他握刀的姿势也不像握刀了。
像握锤。
两柄刀,一凿一锤。
裂痕扩大。
三息后,一块巴掌大的混沌结晶碎片从石阶边缘剥落,被陆承渊稳稳接住。
他把碎片递给王撼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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