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返牧野的路,比来时更沉默。
马车驶出临淄城时,天色阴沉,乌云压得很低。墨衍派了四个墨家好手随行,都是三十岁上下的汉子,话不多,但眼神锐利,手上茧子厚得能刮刀。
子游躺在车里的软垫上,盖着薄毯。他醒是醒了,但虚得厉害,脸色白得像纸,稍微颠簸就冒冷汗。陈远坐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那枚白玉珏,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。
“先生,”子游轻声问,“我们真要回牧野?”
“嗯。”陈远点头,“那里是我开始的地方,也该是寻找答案的地方。”
“您找到答案之后呢?”
陈远沉默片刻:“不知道。”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锚点激活后,他脑子里多了太多信息,也多了太多疑问。初代守史人的遗言,启世锚点的玉珏,时空之网的破损,源点的自我意识……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却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。
但有一点他很清楚——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机械地执行“维护历史”的任务了。
马车颠簸了一下,子游闷哼一声。陈远扶住他,掀开毯子看了眼伤口。那道淡粉色的新疤周围,皮肤又开始泛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深处侵蚀。
“是源力侵蚀。”赵衡从对面探过身,皱眉道,“这孩子替你挡了惊鲵一剑,剑上的源力入了他的身体。你激活锚点时,源力暴涨,连带他体内的也活了。”
“有办法吗?”
“要么把他体内的源力抽出来,要么……”赵衡顿了顿,“让他也变成锚点。”
陈远眼神一厉:“不可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衡苦笑,“我也只是说说。抽源力……我没那个本事,你也不行。除非找到源点本体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找到‘最初之背叛’的真相。”赵衡压低声音,“初代遗言里说,网心之损,是因那个。如果知道那是什么,也许就能知道怎么控制源力。”
马车外传来墨九的声音:“前方有岔路,走哪条?”
陈远掀开车帘。两条路,一条继续向东,官道,平坦但人多眼杂;一条转向东北,小路,要翻两座山,但隐蔽。
“走小路。”陈远说。
车夫墨七应了一声,马车转向东北。
山路难走,速度慢了下来。白夜骑马在前探路,四个墨家好手两前两后护卫。赵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,但陈远能感觉到,他在用某种方式感知周围——自然锚点的能力?
午后,开始下雨。
雨不大,但绵绵密密,山路变得泥泞。马车轮子陷进泥里两次,要靠人推才出来。子游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额头滚烫。
“停车。”陈远说。
马车停在一片松林边。陈远把子游抱下车,让他靠着一棵树坐下,解开他上衣。少年胸口那道疤,周围的灰色已经扩散到巴掌大,皮肤下的血管都变成了暗金色,像蛛网一样蔓延。
“他在吸收源力。”赵衡蹲下来查看,脸色凝重,“但不是主动的,是源力在改造他的身体。照这个速度,最多三天,他就会……”
“会怎样?”
“要么爆体而亡,要么……变成源力的容器,失去自我意识。”
陈远握紧拳头。他想起初代遗言里说的“以生灵之气补源”,难道子游正在经历这个?
“先生……”子游睁开眼睛,眼神有些涣散,“我好冷……”
陈远握住他的手。少年的手冰凉,但在陈远的感知里,他体内像是有团火在烧,烧的是他的生命力。
“坚持住。”陈远低声说,“到了牧野,我一定能找到办法。”
子游笑了笑,很虚弱:“我相信您。”
雨渐渐大了。
白夜从前面折返,脸色不好:“前面有埋伏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真切,雨太大了。但气息很杂,有杀气,至少二十个。”白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绕路吗?”
陈远看向赵衡。赵衡闭眼感知片刻,摇头:“绕不了。这片山只有这一条路,两边都是峭壁。除非我们退回去。”
“不退。”陈远把子游抱回车上,“墨七,继续走,慢一点。白夜,你护住马车右侧。墨九,左侧。四位墨家兄弟,前后警戒。”
他拿起剑,掀开车帘,坐到车夫旁边的位置。
马车继续前行。
山路拐过一个弯,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。雨雾中,隐约能看到十几个人影,散落在路两边的乱石后。不是黑衣人,打扮各异,有樵夫,有猎户,有行商——但握着兵器的手,都很稳。
“停。”陈远说。
马车停下,距离那些人三十步。
一个穿着蓑衣的中年人从石后走出,手里提着根铁棍,棍头有尖刺:“此路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。要想从此过,留下买路财。”
陈远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听不懂人话?”中年人啐了一口,“把值钱的东西留下,马车也留下,人滚蛋!”
陈远从车上跳下来,落地无声。雨打在他身上,顺着头发往下滴,但他没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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