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台宫的晨钟没响。
不是坏了,是没人敢敲。宫门外两百黑甲武士按刀而立,雨水顺着甲胄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。他们不说话,不移动,像两百尊铁铸的雕像,但眼睛盯着宫门,盯着每一扇窗,盯着任何一个敢靠近的人。
宫内,正殿。
嬴政坐在王座上,玄色朝服,冠冕端正。他十九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,只有放在扶手上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殿下站着三十几位大臣,分列两侧。右侧以吕不韦为首,身后跟着十几位门生故吏。左侧以昌平君为首,多是宗室老臣。
中间跪着一个人。
赵衡。
青衫已经湿透,紧贴在身上,但他跪得笔直,双手捧着一卷竹简,高举过头顶。
“臣赵衡,冒死进谏!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“今秦法严苛,赋役沉重,百姓苦之久矣!大王加冠在即,当顺天应人,颁行新政,宽刑省赋,与民休息!此乃上合天道,下顺民心之举!请大王明鉴!”
竹简上是“新政十条”,墨迹未干。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雨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嬴政身上。
年轻的秦王没有接竹简,他看着赵衡,缓缓开口:“赵先生,这新政,是你一人之意,还是……”
“是天下百姓之意!”赵衡抬头,眼神炽热,“臣游历七国,所见尽是饿殍遍野,民不聊生。秦欲一统天下,当以仁德服人,而非以刀兵慑人!大王,此时不改法,更待何时!”
“放肆!”昌平君喝道,“秦法乃商君所立,百年国本,岂容你一个外来儒生妄议!”
赵衡转头看向昌平君,毫不退缩:“法为人立,当为人改!若法已害民,为何不能改?难道要为了维护所谓的‘国本’,眼睁睁看百姓去死吗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嬴政打断,声音不大,但压住了所有声音。他看向吕不韦:“相国以为如何?”
吕不韦出列,躬身:“老臣以为,赵先生之言,虽有过激之处,但……不无道理。”
大殿里一阵骚动。
昌平君脸色铁青:“相国!你——”
“昌平君莫急。”吕不韦慢悠悠地说,“老臣只是觉得,大王即将亲政,确该有所作为。秦法施行百年,利弊俱在。若能去弊存利,修而改之,于国于民,都是好事。”
话说得漂亮,但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——嬴政若同意改法,就是向吕不韦低头;若不同意,就是不恤民情。
进退两难。
嬴政沉默。
雨越下越大,敲在宫殿的琉璃瓦上,噼啪作响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喧哗声。
“何人擅闯章台宫!”武士的呵斥。
“黑冰台特使,陈远,有紧急军情面见大王!”一个嘶哑但坚定的声音。
陈远?
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:“让他进来。”
殿门打开。
陈远走进来,浑身是血,左肩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迹,走路一瘸一拐,但腰挺得笔直。他身后跟着墨荆和五个墨家兄弟,都被拦在门外,只有他一人进殿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吕不韦眯起眼。
赵衡脸色微变。
陈远走到殿中,单膝跪地:“臣陈远,参见大王。”
“平身。”嬴政看着他身上的伤,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昨夜在城西乱葬岗,遭遇刺客。”陈远站起来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“刺客自称‘清道夫’,为首者名惊鲵。臣与之交战,重伤逃脱。”
“刺客何在?”
“逃了。”陈远说,“但臣查明,这些刺客与长信侯叛乱有关,更与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向吕不韦,“与朝中某些人,有所勾结。”
“血口喷人!”吕不韦身后一个门生跳出来,“陈远,你无凭无据,竟敢污蔑相国!”
“我有证据。”陈远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——鱼形玉佩,“这是刺客身上所得。而这玉佩的形制,与三年前宫中失窃的一批贡玉,一模一样。”
他把玉佩举高:“三年前,那批贡玉由相国府经手入库。失窃后,相国说已追回,但追回的……真的是原物吗?”
吕不韦脸色不变:“陈特使是什么意思?怀疑老夫与刺客勾结?”
“臣不敢。”陈远收起玉佩,“只是觉得,刺客能轻易进出宫禁,能在雍城调动卫尉军,能在咸阳布下天罗地网……若无高位者相助,绝无可能。”
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
大殿里的气氛降至冰点。
昌平君等人看着吕不韦,眼神复杂。
吕不韦笑了:“陈特使果然厉害。难怪大王如此器重你。”他转向嬴政,“大王,老臣以为,当务之急不是追查什么刺客,而是——定下新政,安抚民心。”
又把话题拉回来了。
赵衡也反应过来,再次高举竹简:“请大王颁行新政!”
嬴政看着那卷竹简,又看看陈远,缓缓开口:“陈远,你以为新政如何?”
问题抛过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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