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天前,有人在城南找到我,给了我这个,还有五十两金子。”芸娘说,“那人说,只要我把你引到指定的地方,就再给我一百两。还说……能让我女儿活过来。”
陈远盯着她。
“我知道是骗人的。”芸娘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,“我女儿死了十二年,骨头都烂了。但那人给我看了样东西——”
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粒药丸。药丸是红色的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“他说,只要吃下这个,就能忘记所有痛苦,进入一个永远快乐的世界。”芸娘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……我差点就吃了。”
陈远夺过药丸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一股甜腻的香气,夹杂着某种熟悉的气味——是蛊虫的味道,但更淡,更隐蔽。
“惊鲵的新把戏。”他捏碎药丸,里面果然有几粒微小的虫卵,“这不是忘忧药,是控心蛊的变种。吃了它,你会变成她的傀儡,比死更惨。”
芸娘脸色煞白。
“你为什么没吃?”陈远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芸娘抬起头,眼泪掉下来,“因为我女儿临死前,抓着我的手说:‘娘,别哭,我不疼。’她那么懂事,那么乖……我要是吃了药把她忘了,她在那头该多难过啊。”
陈远沉默了。
他把碎药丸扫进火盆,火焰腾起一缕青烟,发出刺鼻的气味。
“他们让你把我引到哪?”他问。
“城西乱葬岗,子时。”芸娘说,“他们说你会去,因为……因为那里埋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。”
陈远身体一僵。
城西乱葬岗,埋着对他很重要的人?
他在咸阳这些年,没送过什么人下葬。黑冰台的兄弟死了,都是蒙恬处理后事,埋在北邙山的军墓。墨家的人死了,墨家自己会收尸。子游的家人早死在战乱里,连尸骨都找不到。
那会是谁?
“他们还说了什么?”陈远追问。
“说……”芸娘努力回忆,“说那人是为你死的,但你不知道。还说如果你不去,他们就挖开坟,把尸体拖出来喂狗。”
陈远站起来。
“你不能去!”芸娘抓住他的袖子,“那是陷阱!他们肯定布好了天罗地网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远说,“但我不去,他们会真的挖坟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芸娘哭了,“人都死了,还在乎什么坟不坟的?陈远,我女儿死了,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你已经为我死过一个女儿了,别再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陈远看着她,这个十二年前痛失爱女的女人,十二年后却劝他别去送死。
时间真能改变一个人。
或者说,痛苦真能改变一个人。
“你走吧。”陈远轻轻掰开她的手,“离开咸阳,越远越好。这些银子你拿着,找个地方重新开始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有我的路。”陈远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陈远!”芸娘在身后喊,“你救过我一次,我欠你的。今天我把陷阱告诉你,咱们两清了!”
陈远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推门出去了。
门外,夜色更深。
他没有立刻去城西,而是绕了几条巷子,确定没人跟踪后,闪进一处废弃的宅院。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,拔开塞子,放出一只黑色的甲虫——墨家的传讯虫。
甲虫振翅飞走。
陈远靠在墙上,闭目养神。腿上的伤口又渗出血,湿透了包扎的布条。他撕下衣摆,重新勒紧。
子时快到了。
他该一个人去,还是等援兵?
等援兵更安全。白夜虽然重伤,但还有一战之力。墨荆他们也应该在附近。加上蒙恬能调动的黑冰台人手……
但惊鲵会想不到吗?
她故意让芸娘传话,就是算准了陈远会去。以她的作风,肯定在乱葬岗布下了死局,去的人越多,死的人越多。
陈远睁开眼。
一个人去吧。
至少,死也只死他一个。
他起身,走出废宅,朝城西走去。
咸阳城西,乱葬岗。
这里其实不是正规的坟地,而是埋无名尸的地方。打仗死的俘虏、病死的流民、被处决的犯人……都用草席一卷,往这儿一扔,盖层薄土就算完事。野狗常来刨食,乌鸦整天盘旋,空气里永远有股尸臭味。
陈远到的时候,子时刚过。
月亮被云遮住,只有零星几点星光。乱葬岗上坟包起伏,歪歪斜斜的木牌在风里摇晃,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手。
他站在岗子边缘,手按剑柄。
“我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在空旷的坟地里回荡。
没人回应。
只有风声,还有远处野狗的呜咽。
陈远耐心等着。他知道惊鲵在等,等他放松警惕,等他主动走进陷阱。
半刻钟后,岗子深处亮起一点光。
幽绿色的,像鬼火,飘忽不定。
陈远朝光走去。每走一步,脚下的泥土都发出窸窣的声响,不知踩到的是枯骨还是碎石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