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的夜色是分层的。
最上面一层是宫城的灯火,星星点点,像悬在空中的星河——那是权力和秩序的光。中间一层是坊市的灯笼,连成一片昏黄的光晕,夹杂着酒香、肉香和隐约的丝竹声——那是活人的烟火气。最下面一层,是巷子里的黑暗,浓得化不开,藏着白天见不得光的一切。
陈远就在这最下面一层里走着。
他谢绝了宫里安排的住处,也没回黑冰台——蒙恬说给他留了个小院,但他不想去。那些地方都太“正”了,有规矩,有眼睛,有他此刻不想面对的一切。
他想找个地方,安静地喝醉。
白夜和子游被他打发走了。白夜需要养伤,子游需要休息——少年背上的伤口缝了十七针,麻药过了之后疼得直冒冷汗,但还是硬撑着说要陪他。
“我自己待会儿。”陈远这样说的时侯,拍了拍子游的肩膀,“你好好养伤,养好了才能继续跟我跑。”
子游眼睛红了,但没哭,只是重重点头。
现在,陈远一个人,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穿行。腿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疼,但他不在乎。疼点好,疼能让他清醒,清醒地知道自己还活着,清醒地记得那些死了的人。
雍城河岸边那七个骑兵,死时眼睛瞪得很大。蕲年殿的大火里,嫪毐的惨叫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还有更早的……牧野之战躺在血泊里的少年,朝歌城那个被蛊惑的摊主,天祀台上化作飞灰的编号柒……
太多人了。
陈远停在一家酒肆门前。幌子破旧,上面写了个歪歪扭扭的“酒”字。门半掩着,里面灯光昏暗,没什么客人。
就这儿吧。
他推门进去。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的气味——酒糟的酸味,汗臭味,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什么东西霉烂了的味道。堂里摆了四张桌子,只有最里面那张坐着人,背对着门,看不清脸。
柜台后坐着个老头,正打盹儿。听见门响,睁开一只眼:“打烊了。”
“还有酒吗?”陈远问。
老头打量他一下,看到他腰间的短剑和身上的血迹,另一只眼也睁开了:“有……就是不太好。”
“能喝醉就行。”
“十个钱一坛。”
陈远摸出钱放在柜台上。老头慢吞吞地从底下抱出个陶坛,上面落满了灰。他拍开泥封,倒了碗浑浊的酒液,推到陈远面前。
陈远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
酒很劣,辣得喉咙像烧起来。但够劲。
他又倒了一碗。
第三碗的时候,他听到背后那张桌子传来声音——很轻,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这么喝,会死人的。”
陈远没回头:“死了也挺好。”
“是吗?”那声音笑了笑,“可你死了,很多人会伤心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那个叫子游的孩子,比如那个燕国剑客,比如……”声音顿了顿,“比如我。”
陈远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缓缓转过头。
最里面那张桌子,坐着个女人。穿着粗布衣裳,头上包着头巾,像个普通民妇。但她抬起头时,那张脸……
陈远瞳孔骤缩。
“是你。”
女人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:“是我。陈远,好久不见。”
何止好久。
那是十二年前,在赵国邯郸。陈远当时在追查一个试图扶持赵偃上位的“破坏者”,线索指向城西一家布庄。布庄的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寡妇,带着个十岁的女儿。陈远扮作行商住了进去,花了半个月时间摸清情况,最后一夜动手,杀了那个伪装成账房先生的破坏者。
但事情出了意外。破坏者临死前启动了某种机关,整间布庄起火。陈远冲进去救人,只救出了老板娘,她女儿被困在里屋,等陈远砸开门进去时,孩子已经被掉落的房梁压住了。
他记得那女人的哭声,撕心裂肺。记得她抱着女儿的尸体,用赵地土语咒骂他,咒骂天,咒骂一切。
后来陈远给她留了些钱,走了。再后来,听说她离开了邯郸,不知所踪。
没想到,十二年后,在咸阳最破的酒肆里,又见到了。
“你……”陈远喉咙发干,“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
“找你。”老板娘——她叫芸娘,陈远现在想起来了——端起面前的酒碗,也喝了一口,“我找了你十二年。”
陈远握紧了酒碗:“报仇?”
“曾经是。”芸娘放下碗,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,“头几年,我每天都想杀了你。要不是你住进我家,要不是你招惹那些人,我女儿不会死。我试过去找你,但你这人像鬼一样,飘忽不定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芸娘苦笑,“现在我只想求你件事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
芸娘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推过来。陈远打开,里面是几块碎银子,还有一枚玉佩——玉佩上刻着鱼形图案。
惊鲵的标记。
“这玉佩哪来的?”陈远声音沉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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