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堂中，面向嬴政，深深一揖。
“大王，赵某来秦，非为名利，实为天下苍生。七国战乱百年，百姓流离，十室九空。若秦国能以仁政一统天下，则战乱可止，太平可期。此乃千秋功德。”
他又转向陈远：“陈特使维护历史，赵某敬佩。但请问，若历史的走向注定是血流成河，是万民哀嚎，我们还要维护吗？”
陈远盯着他：“你有更好的路？”
“有。”赵衡斩钉截铁，“秦法可改，仁政可行。大王可效仿周文王，修德养民，待民心归附，天下可不战而屈。如此，少死多少人？少毁多少家园？”
“天真。”陈远摇头，“六国不会等你修德养民。楚王贪婪，赵王猜忌，齐王昏聩，燕王短视……他们只会趁你软弱，扑上来撕咬。到那时，死的秦人更多。”
“那就先变法！”赵衡激动起来，“秦国内部先改，轻徭薄赋，宽刑省法，让秦人先过上好日子。然后以秦地为范，吸引六国百姓来投。民心所向，天下可定！”
“变法需要时间。”
“总比打仗死人强！”
“打仗会死人，变法就不会？”陈远反问，“触动权贵利益，他们会坐以待毙？商君变法，最后车裂而死。你要大王走他的老路？”
赵衡语塞。
陈远上前一步，看着这个穿越者同乡，声音低沉：“赵衡，我知道你来自哪里，知道你想做什么。但这个世界，不是书本，不是游戏。这里的每一条人命，都是真的。”
赵衡浑身一震，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远。
“你……”他嘴唇颤抖。
“我也见过太平盛世的幻想。”陈远继续说，“但幻想不能当饭吃。现实是，秦国不强大，就会被灭；秦法不严苛，就镇不住内忧外患。你说仁政，我说生存。在活下去之前，没资格谈怎么活得好。”
赵衡踉跄后退，脸色苍白。
堂内死寂。
许久，嬴政站了起来。
“今日之辩，到此为止。”他声音平静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赵先生，你的心意，寡人领了。但秦法乃立国之本，不可轻改。陈远，雍城之功，寡人记下了。”
他看向吕不韦：“相国，太后回銮，宫中不可无人主事。还请相国协助，整顿宫禁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，但意思明确——你的人，该从王宫撤出来了。
吕不韦脸色变幻，最终躬身：“臣，遵旨。”
“散了吧。”嬴政转身，走向后堂。经过陈远身边时，低声道：“跟寡人来。”
陈远跟上。
走出正堂，穿过回廊，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。嬴政屏退左右，关上门。
书房里只剩两人。
嬴政背对陈远，看着墙上的九州地图，许久，才开口：
“你说实话。赵衡的路，真的走不通吗？”
陈远沉默。
“寡人知道秦法严苛。”嬴政继续说，“寡人见过因连坐被杀的孩童，见过因赋税自尽的农夫。有时候，寡人也想，能不能……温和一点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陈远：“但你说得对。六国虎视眈眈，内部权贵盘根错节。寡人若手软，死的就是秦人，是寡人的子民。”
“大王……”陈远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但赵衡有句话说得对。”嬴政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，“若统一天下的代价，是让所有人都恨秦国，那这天下，要来何用？”
陈远心头一震。
他看着这个年轻的秦王，忽然意识到，嬴政在成长——不仅在权谋上，更在思想上。他开始质疑，开始思考，开始……痛苦。
这正是细纲里写的：“在‘法’与‘情’的冲突中产生根本性质疑”。
“大王，”陈远缓缓道，“臣不知对错。臣只知道，历史的路，要一步一步走。或许有一天，天下一统了，太平了，那时再修法，再施仁政……也不晚。”
“那现在死的人呢？”嬴政问，“就白死了？”
陈远答不上来。
嬴政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苦：“陈远，有时候寡人觉得，你比寡人还像王。因为你从不为死人难过，你只在乎‘历史’对不对。”
这话像一把刀，扎进陈远心里。
他想说不是，想说他也难过，想说每一个死在眼前的人，他都记得。但他不能说——守史人的身份，让他必须保持“职业化”。
“臣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“罢了。”嬴政摆手，“去歇息吧。三日后大朝，论功行赏。”
陈远躬身退出。
走出相国府，天色已晚。夕阳如血，染红了咸阳的宫墙。
白夜和子游等在门外。少年跑过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先生！宫里传来消息，太后赏了好多东西！”
陈远摸摸他的头，笑了笑，但笑容很累。
“先生，您怎么了？”子游察觉不对。
“没事。”陈远看向远方，“只是觉得……这条路，越走越难了。”
白夜走过来，递给他一个酒囊：“喝点？”
陈远接过，灌了一大口。酒很辣，辣得他眼睛发酸。
“赵衡呢？”白夜问。
“被吕不韦留下了。”陈远说，“但经此一事，他在秦国难有作为了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白夜说，“他那些话，其实……有点道理。”
陈远看向他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白夜别过脸，“我只是觉得，如果真能不杀人就得了天下，也挺好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。
是啊，挺好。
但历史，从来不问“好不好”。
它只问“能不能”。
而他们这些人，无论是守史人，还是穿越者，都只是在洪流中挣扎的蝼蚁。
区别只在于，有的蝼蚁想顺着洪流走，有的蝼蚁，想改变洪流的方向。
陈远不知道谁对谁错。
他只知道，他选的路，跪着也要走完。
（第384章 完）
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：(www.zjsw.org)人间监国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