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咸阳的路走了十七天。
比去时慢,因为多了个伤员。燕国剑客——他现在自称“白夜”,说这是师父给他取的名字,意为“在黑夜中行走的人”——伤得很重,那记请神咒几乎抽干了他的生命力。陈远用龟甲残卷上的养生法门替他调理,也只能勉强吊住命。
“值得吗?”第十天宿营时,陈远问他。
白夜靠坐在树下,脸色在篝火映照下依然苍白如纸。他看着自己那双握剑的手,如今连树枝都折不断。
“以前觉得值得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师父死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这世道太乱,乱得让人想吐。他说如果有个办法能让一切停下来,哪怕要他的命,他也换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白夜抬头看天,今夜无星,“在蜀山看到那些骷髅,看到巫咸那疯子的眼神……我突然想,如果真把历史锁死了,以后还会有人像你一样,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拼命吗?”
陈远往火堆里添了根柴:“也许不会。”
“那就不值得。”白夜闭上眼睛,“没人拼命的世界,多没意思。”
陈远笑了。这孩子——其实白夜也就二十出头,比子游大不了几岁——骨子里还是剑客的脾气。
“养好伤,跟我干吧。”陈远说,“‘清道夫’还在,仗有你打的。”
白夜没应声,但也没拒绝。
第十八天黄昏,咸阳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和离开时相比,这座城看起来没什么变化,依然巍峨,依然肃杀。但陈远一走近城门,就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守门的卫兵换了人。
不是普通的轮换,是整支队伍都换了新面孔。陈远记得北门守将是个络腮胡的老秦人,姓王,笑起来嗓门很大。现在站在那里的,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,眼神锐利得像鹰,检查过往行人的路引时,手指总按在刀柄上。
“先生,气氛不对。”蒙毅低声说。他带着三名黑冰台精锐扮作商队护卫,此刻也察觉到了异常。
陈远点点头,递上路引——上面写的是普通商贾身份。年轻守将仔细看了看,又抬头打量陈远一行人。
“从哪来?”
“蜀郡,贩些锦缎。”陈远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“蜀郡?”守将眼神更锐利了,“蜀道难行,这个季节少有商队从那边来。”
“所以赶了个早市,想卖个好价钱。”陈远笑得很自然,顺手塞过去一小袋铜钱,“军爷行个方便。”
守将掂了掂钱袋,又盯着陈远看了几秒,这才挥手放行。
进了城,异常感更重了。
街市还算热闹,但巡街的兵卒比平时多了一倍,而且都是全副武装。卖羊肉汤的老刘头看见陈远,眼神闪烁了一下,低下头继续切肉,没像往常那样打招呼。
“去铁铺。”陈远低声道。
徐厉的铁匠铺在东市,门面不大,但后院连着墨家在咸阳的一个联络点。陈远绕到后巷,刚要敲门,门却从里面开了。
开门的不是徐厉,是个陌生的中年妇人,手里端着盆水,看见陈远,愣了一下:“找谁?”
“打把锄头。”陈远说暗号,“要百炼钢的。”
妇人眼神微变:“百炼钢的锄头?客官说笑了,那是砍人的东西。”
“砍人也行。”
暗号对上了。妇人侧身让开,等一行人全进来,立刻关上门栓好。
“陈先生?”妇人压低声音,“您可回来了!徐大哥前天被带走了!”
陈远心头一沉:“被谁?”
“黑冰台的人。”妇人脸色发白,“来了五个,说是请徐大哥去问话,但架势……分明是抓人。徐大哥走之前,偷偷给我使了眼色,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,火漆封口,上面刻着墨家的暗记。
陈远捏碎火漆,里面是卷得很紧的帛书。展开,只有一行字:
“惊鲵入咸,台危。勿回总署,先寻公子。”
惊鲵!
那个在邯郸操控赵偃、在临淄掀起腥风血雨的女人,竟然来了咸阳?而且黑冰台出事了?
“徐厉什么时候被抓的?”陈远问。
“前天午时。这两天我打听过,人被带进黑冰台总署了,再没出来。”妇人声音发抖,“还有,这两天城里风声紧得很,听说……听说大王要提前加冠亲政,相国和长信侯那边,闹得厉害。”
嬴政要提前加冠?
按照礼制,秦王二十岁行冠礼,亲政掌权。嬴政今年十九,按说还有一年。提前加冠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朝堂斗争到了必须摊牌的时候。
吕不韦和嫪毐,终于要撕破脸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陈远收起帛书,“你这儿还安全吗?”
“暂时安全,但不知道能撑多久。”妇人说,“墨家在咸阳的另外三个联络点,这两天都失联了。”
陈远沉吟片刻:“给我们准备些干粮和衣物,我们今晚就走。另外,想办法传消息出去——不用具体内容,就说‘蜀山事毕,已归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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