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况带着学子们冲回稷下学宫时,门已经关了。
不是从里面闩上的那种关——是被人用粗大的横木从外面顶死,门缝里还糊了厚厚一层湿泥。庭院里静得可怕,半个时辰前还聚集在这里的几百名学子,此刻全不见了踪影。
“不对劲。”荀况示意身后的人停下,“所有人警戒。”
话音未落,围墙上方突然亮起十几支火把。火光中,淳于祭酒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圆脸露了出来,只是今夜,那笑容里透着刺骨的冷。
“荀况啊,”淳于的声音很温和,像在讲堂上点评学生课业,“这么晚了,带着这么多人要去哪儿?”
“祭酒大人。”荀况握紧手中的剑——那是他从一个墨家子弟那儿借来的,剑柄上还沾着血,“永丰仓爆炸,城东出现瘟疫,学子们需要转移到安全处。请您开门。”
“安全处?”淳于笑了,“学宫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我已经让所有学子都回各自馆舍了,门窗封死,等天亮官府来处理。”
“等不到天亮了!”荀况身后的一个年轻学子忍不住喊道,“那些黑烟飘过来,人会变成怪物!我们在路上亲眼看见——”
“放肆。”淳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“学宫重地,岂容尔等危言耸听?荀况,我念你平日治学勤勉,现在带着这些人离开,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荀况盯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祭酒大人,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您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,对不对?”
淳于没有回答,只是挥了挥手。
围墙上,十几张弓拉满了弦,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寒光,对准了庭院里的众人。
“您和归藏是一伙的。”荀况一字一句地说,“三个月前孔谦带来那面镜子时,您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您默许他在学宫施法,甚至可能……还提供了帮助。”
“聪明。”淳于居然点了点头,“可惜,太迟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荀况的声音在发抖,“您是稷下祭酒,天下学子景仰的大儒!为什么要帮楚国巫祝祸害临淄?!”
“为什么?”淳于重复了一遍,然后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,“荀况啊荀况,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,怎么还这么天真?你以为这天下靠什么运转?仁义道德?错了,是权力,是力量!”
他的眼神变得狂热:“齐王老了,齐国弱了。秦国在西方虎视眈眈,楚国在南方磨刀霍霍。齐国夹在中间,迟早要亡!我只不过……选了条更有利的路罢了。”
“楚国答应了你什么?”荀况问。
“不是楚国,”淳于纠正他,“是‘新世’。归藏大人许诺的,是一个没有战乱、没有饥荒、人人如龙的新世界。而要建立新世界,就必须先打破旧世界——临淄,就是第一个祭品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诡异:“当然,稷下学宫会被保留。这里将会是新世的第一座‘圣殿’,而我……将是第一任殿主。”
疯了。
这个人彻底疯了。
荀况看着围墙上那些拉弓的人——都是学宫的护卫,平日里点头哈腰,对学子们客客气气。此刻,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空洞,像一具具提线木偶。
“他们也被控制了。”荀况低声对身边的人说,“准备冲。”
“冲?”一个学子颤声问,“往哪儿冲?”
“藏书楼。”荀况盯着淳于,“学宫所有的典籍都在那里,包括……归藏可能想要的东西。”
他不知道归藏到底要什么,但能让淳于这种大儒背叛的原则的东西,一定非同小可。
“放箭!”淳于厉喝。
弓弦震动,箭雨落下。
荀况一把推开身边的学子,挥剑格开两支箭,但第三支射穿了他的左肩。剧痛传来,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。
“荀先生!”
“别管我!”荀况咬牙拔出箭矢,鲜血喷涌,“往西侧门冲!那里围墙最矮!”
十几个学子红着眼睛,举着火把和随手捡来的木棍,发疯似的冲向围墙西侧。箭矢不断落下,两个人中箭倒地,但剩下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,硬是翻过了围墙。
淳于脸色一沉:“追!一个都不能放跑!”
“祭酒大人,”一个护卫低声道,“藏书楼那边……熊槐大人已经进去了。”
“什么?!”淳于猛地转身,“谁让他进去的?!”
“他说……是归藏大人的命令。”
淳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他看了一眼庭院里还在挣扎的荀况,又看了一眼藏书楼的方向,最终咬牙:“留五个人解决这里,其他人跟我去藏书楼!”
永丰仓,深坑边。
陈远跪在地上,七窍流血。
《禹贡》残篇摊在膝前,上面的文字已经全部消失了——不是褪色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纸上“吸”走了,只留下一片空白。他的血浸透了残篇,又顺着纸张边缘滴落,在焦黑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诡异的花。
坑底,那抹暗红的光芒被压制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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