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谦一夜未眠。
窗外天色由深黑转为灰白,他仍坐在榻边,手里攥着那个装寒泉玉髓碎屑的小玉瓶。掌心被瓶身的棱角硌得生疼,但这点疼痛与玄阴鉴带来的折磨相比,简直微不足道。
镜子就放在案上,覆着锦缎。可即便遮着,他也能感觉到它的“注视”——那种冰冷、黏腻、仿佛有实质的目光,贴在他的后颈上,挥之不去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镜中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,这次不是尖啸,而是低语,带着蛊惑。
“你以为那个秦国人真会帮你?他只是在利用你。等镜子碎了,你没了价值,他会第一个杀了你。归藏至少承诺给你地位,给你名望……想想吧,孔谦,新秩序的奠基者,青史留名……”
孔谦闭上眼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他想起了年轻时在鲁国曲阜的旧宅,父亲教导他读《诗》《书》的情景。那时他最大的愿望,不过是开一家小小的学馆,教几个真心向学的弟子,将圣贤之道传下去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,一切都变了?
是来稷下之后?是见到那些贵族奢靡无度、百姓困苦不堪之后?还是……从心底生出“我能改变这一切”的妄念之后?
“名望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用害人换来的名望,算什么东西?”
镜子的低语戛然而止。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痛,从太阳穴开始,瞬间蔓延到整个头颅。孔谦闷哼一声,蜷缩起来,冷汗浸透内衫。
但他没去碰那个玉瓶。
痛苦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渐渐消退。孔谦瘫在榻上,大口喘息,嘴角却露出一丝笑。
“你……你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。”他对着镜子方向,声音嘶哑,“因为你知道,月蚀之夜快到了,你需要我。在我登上观星台之前,你不敢真的毁了我。”
镜子沉默。
窗外,鸡鸣声起。
天亮了。
同一片晨光下,陈远在学宫客舍里见到了匆匆赶来的墨影、苏代和荀况。
四人围坐在案前,中间摊开一张临淄城的简图。
“孔谦那边暂时稳住了。”陈远开门见山,“但他随时可能反水,我们不能完全依赖他。月蚀之夜还有三天,必须做好两手准备。”
墨影指向简图上的观星台:“六具崩山弩已就位,触发机关设在西南角那座废弃的钟楼里。但昨天夜里,归藏的人在台子周围加派了人手,现在明哨十二个,暗哨至少六个,都是好手。强攻的话,我们会损失惨重。”
“不用强攻。”陈远说,“让他们自己乱起来。苏代,宫里那边怎么样了?”
苏代搓了搓手,眼里闪着精光:“齐王宫的宴会安排基本摸清了。戌时开宴,亥时三刻邹衍讲星象,子时整孔谦展示玄阴鉴——这是明面上的流程。但据我买通的一个内侍透露,子时前后,宫中卫戍会有一轮换防,间隔大约半刻钟。那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。”
“半刻钟……”陈远沉吟,“够做什么?”
“够一支二十人的精锐小队潜入望仙楼附近。”墨影接话,“如果行动迅速,能在换防结束前撤出来。”
“那就准备一支小队。”陈远看向墨影,“墨家子弟里挑二十个最好的,由你带队。任务不是杀人,是制造混乱——放火、制造巨响、散布谣言,怎么乱怎么来。但要记住,绝对不能暴露身份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荀先生,”陈远转向一直沉默的荀况,“学子那边能动员多少人?”
荀况坐得笔直,神色严肃:“可靠的有三十七人。都是真心向学、明辨是非的,我已经把归藏和玄阴鉴的真相告诉了他们。他们愿意帮忙,但……大多没有武艺,只能做些传递消息、扰乱视听的事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陈远说,“我需要他们在月蚀之夜前,把三件事传遍临淄城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:“第一,孔谦那面镜子是邪物,照过的人会性情大变。第二,月蚀之夜登台照镜是妖术仪式,会吸走临淄城的‘气运’。第三,齐王宫中有人与妖人勾结,欲害忠良。”
苏代听得眼睛发亮:“谣言攻势?妙啊!临淄百姓最信这些神神鬼鬼的,尤其是‘气运’之说。只要传开了,月蚀之夜肯定没人敢靠近观星台,说不定连宫里的宴会都会受到影响。”
“但要把握好分寸。”陈远叮嘱,“不能说得太夸张,否则反而没人信。就说是‘某些学子’偶然发现的疑点,大家‘宁可信其有’。荀先生,你能把握这个度吗?”
荀况重重点头:“能。我会让弟子们以探讨学问、存疑求证的方式去说,不会直接指证。”
“好。”陈远的手指落在简图上,从观星台划到齐王宫,“那么,月蚀之夜的布局如下——”
“第一层,荀先生的学子散布谣言,让临淄城人心浮动,减少围观百姓。”
“第二层,孔谦登台,按计划在关键时刻反射月华,破坏玄阴鉴。同时,我在台下诵《禹贡》,墨影在钟楼准备触发机关——如果孔谦反水或计划失败,立刻炸毁观星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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