稷下的雨是连夜来的。

陈远收拾行装时，窗外的雨声正密。竹简、衣物、药膏，还有李淳留的那几卷儒家经典，他都仔细包好。肩上的伤愈合得差不多了，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，像蜈蚣趴着。

天亮时雨停了。他推开门，院子里积水未退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李淳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提着个食盒。

“要走？”李淳问。

“该走了。”陈远接过食盒，里面是几个面饼，还温着，“韩非呢？”

“一早走的，回秦国。”李淳顿了顿，“他说，秦王召他。”

果然。韩非在辩论中展现了过人的才学，嬴政不会放过这样的人才。陈远想起细纲里，正是自己引导嬴政阅读《韩非子》——现在看来，历史正在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进，甚至不需要他推动。

“孔先生呢？”陈远问。

李淳神色黯然：“老师在房中，不见客。辩论后，很多学子……离开了。”

陈远能想象。那场辩论，孔仁虽然说得动情，但韩非的逻辑无懈可击。在这个崇尚实用的时代，情怀打不过铁律。

“帮我带句话给孔先生，”陈远说，“就说……我敬他是个真人。”

李淳点头，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：“这是老师让我转交的。他说，若你将来在秦国见到那些‘法治’之下的百姓，记得这世上还有人想着他们。”

玉佩温润，刻着一个“仁”字。

陈远握紧玉佩，翻身上马。青骢马打了个响鼻，蹄子踏碎水洼。

出临淄城时，守门的士兵正在换岗。陈远出示嬴政给的路引，顺利通过。刚出城门，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马车——很普通的黑篷马车，但拉车的马是好马，四蹄修长，肌肉结实。

车帘掀开，韩非坐在里面。

“陈先生，”他说，“同行一程？”

陈远勒马：“韩子不是先走了？”

“等你。”韩非示意他上车，“有话要说。”

陈远把马拴在车后，钻进车厢。里面很宽敞，摆着案几，煮着茶。韩非亲自给他倒了一杯。

“孔仁先生，”韩非开口，“是个值得尊敬的人。”

陈远喝茶，不说话。

“但他的路，走不通。”韩非继续说，“我昨夜想了一夜，想他说的那些话——民如流水，疏则通，堵则溃。说得很好。可问题是，现在不是大禹治水的时代。现在是七国争雄，是乱世。乱世用重典，不是不想用轻典，是不能。”

“韩子是在说服我，还是在说服自己？”陈远问。

韩非笑了：“都有。”

马车颠簸着前行。窗外，田野萧瑟，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里忙碌，佝偻着背，像地上的土块。

“我入秦三年，”韩非看着窗外，“亲眼见过秦法之严。也亲眼见过，因为严法，秦国粮仓满，武库充，军士敢战。你从咸阳来，应当知道，嫪毐之乱，一日而平。若在别国，至少要乱上十天半月。”

“所以法治是对的？”

“对秦国而言，是对的。”韩非转回头，“但对天下而言呢？我不知道。孔仁先生说的那些，也许在太平年代可行。可现在不是太平年代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陈先生，你说，如果天下统一了，还会需要这么严的法吗？”

陈远想起细纲里秦朝二世而亡的结局。

“也许会变，”他说，“但变需要时间。”

“时间……”韩非重复这个词，眼神深远，“是啊，需要时间。可秦王等不及，天下人也等不及。六国混战百年，死了多少人？再拖下去，死得更多。所以只能快，只能狠。”

他喝了口茶：“这些话，我跟孔仁先生说不通。他眼中的人，是活生生的人；我眼中的，是‘民’，是国家的组成部分。我们看世界的角度不同。”

陈远看着他：“韩子不觉得自己太冷？”

“冷，才能清醒。”韩非说，“治国不是做善事，是权衡利弊。有时候，为了大局，要牺牲小局。我知道这听起来残酷，但……这就是现实。”

马车突然停下。

车夫在外面说：“先生，前面有流民拦路。”

韩非掀开车帘。前面路上，跪着十几个人，男女老少都有，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。一个老者磕头：“贵人，行行好，给口吃的吧，孩子三天没吃饭了……”

韩非沉默片刻，从怀中掏出钱袋，递给车夫：“分给他们。再告诉他们，往西走五十里，有秦国新设的粥棚。”

车夫照做。流民们千恩万谢，让开道路。

马车继续前行。

“看，”韩非说，“这就是现实。我给钱，能救他们一时；秦王一统天下，才能救他们一世。仁爱只能救几个人，法治能救天下人。”

陈远没反驳。

他知道韩非说的有道理，至少在这个时代有道理。但他也忘不了孔仁的话：那些被牺牲的人，他们愿意吗？

“韩子，”陈远忽然问，“若有一日，你成了被牺牲的那个，你会怎么想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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