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柳叶巷的事,寡人听说了。”嬴政端起粥碗,吹了吹,“又折了人?”
“折了五个,伤了九个。”陈远道,“抓了八个,但……没问出什么。”
嬴政喝了一口粥,慢慢咽下:“死士就是死士,问不出来正常。先生不必自责。”
“臣不是自责。”陈远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,双手奉上,“臣在柳叶巷发现了这个。”
嬴政接过,展开。他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陈远注意到,他握着帛书的手指在微微用力,指节发白。
看完,嬴政把帛书放在案上,拿起筷子,夹了一根咸菜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嚼了很久。
“冯去疾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寡人记得,三个月前,他还在朝堂上弹劾吕不韦‘专权误国’,要寡人罢免他。”
“是。”陈远道。
“蒙武。”嬴政又夹了一根咸菜,“蒙家三代忠良,蒙骜老将军为先王战死沙场,蒙武守卫宫禁十五年,从未出过差错。”
他没再说下去,只是嚼着咸菜,眼睛看着案上的帛书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这名单是真的吗?”
陈远一愣: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寡人也不知道。”嬴政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“可能是真的,吕不韦确实在朝中安插了人,有些人藏得很深。也可能是假的,是有人故意放出来,想让寡人疑神疑鬼,自乱阵脚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远:“先生更倾向哪一种?”
陈远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臣倾向于……两者都有。”
“哦?”
“名单可能是真的,但可能不全真。”陈远道,“有些人确实被吕不韦拉拢了,有些人是被冤枉的,还有些人……可能是被人故意写上去的。”
“谁会这么做?”
陈远没说话。
嬴政笑了,笑容很冷:“先生不敢说?那寡人替你说。李斯,是不是?”
陈远心头一跳。
“李斯现在掌着廷尉府,又在清查吕不韦余党。”嬴政缓缓道,“他想坐稳丞相的位置,就得把朝堂清理干净。可怎么才算干净?把反对他的人都清掉,就算干净了。这份名单,如果经过他的手,添几个名字,减几个名字,太容易了。”
他站起身,踱到窗边。晨光照进来,把他年轻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可寡人又能怎么办?”他背对着陈远,“不用李斯,用谁?满朝文武,有几个敢对吕不韦下死手?有几个能像他那样,不留情面,不念旧情?寡人需要这把刀,哪怕这把刀……有时候会砍到不该砍的人。”
陈远看着嬴政的背影。十四岁的少年,肩膀还不够宽,但已经要扛起一个国家的重量了。
“那这份名单……”陈远问。
“查。”嬴政转身,眼神锐利,“一个一个查。冯去疾、蒙武,还有名单上所有人。真的,假的,都要查清楚。但不要声张,悄悄查。查出来,真的该杀就杀,假的……就还人清白。”
他走回案前,看着陈远:“先生,这件事,寡人只能交给你。黑冰台是寡人的眼睛,也是寡人的耳朵。你要替寡人看清楚,听清楚——这朝堂上,到底谁是忠,谁是奸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陈远退出章台宫时,太阳已经出来了。云散了些,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湿漉漉的宫道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他眯起眼睛,觉得有些晕。
回到黑冰台,老何正在等他。
“先生,宫里来人了。”老何低声道,“说是……郑夫人的事。”
陈远脚步一顿:“什么事?”
“郑夫人昨夜……殁了。”老何声音更低了,“说是得了急病,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……赐的白绫。”
陈远心里一沉。郑夫人,就是那份密信里提到的、与吕不韦有染的后宫妃子。嬴政果然没手软。
“王上怎么说?”
“王上下旨,以夫人之礼安葬,但不准入王陵,葬在城西。”老何道,“她父亲、兄弟,全部罢官,流放陇西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斩草除根,嬴政做得彻底。可这样真的对吗?郑夫人可能真的无辜,她父亲可能只是被吕不韦利用。但现在,一家人都完了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老何又道,“冯去疾冯大人,刚才派人送来拜帖,说想见先生。”
冯去疾?
名单上的人,主动找上门来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说是今晚,在城东的醉仙楼。”老何道,“先生,去不去?”
陈远想了想,点头:“去。”
“要不要多带几个人?”
“不用。”陈远道,“就你跟我。”
夜幕降临时,醉仙楼里灯火通明。这是咸阳城里有名的酒肆,三层木楼,临街而建,生意很好。陈远和老何到的时候,二楼雅间已经有人了。
冯去疾四十多岁,瘦高个子,穿一身深蓝色长袍,没戴官帽,只束了个简单的发髻。见陈远进来,他起身拱手:“陈先生,冒昧相邀,还望见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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