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没停。
秋雨细得像针,密密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,罩住了整个咸阳城。街道上积水映着天光,泛起一层层细碎的涟漪。行人稀少,偶有车马经过,溅起的水声在空旷的巷子里传得很远。
陈远带着人出了黑冰台。
三十个探子,都换了便装,深色的麻布衣,斗笠压得很低。三三两两分开走,间隔十几步,看上去像是一群互不相干的赶路人。但若细看,会发现他们的脚步很稳,手始终按在容易拔刀的位置,眼神扫过每一个巷口、每一扇门窗。
陈远走在中间,没戴斗笠,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下来。他伸手抹了把脸,目光望向城西方向。
槐树巷在城西旧宅区深处,巷道弯弯曲曲,像老树的根须。那里的房子多是几十年前建的,青砖灰瓦,墙皮斑驳,有些院墙已经坍塌,露出里面荒芜的庭院。住在那里的,有破落贵族,有手艺匠人,也有来历不明的租客——鱼龙混杂,正适合藏身。
队伍转过两个街口,雨下得更密了。陈远示意众人放慢脚步,他独自走向路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。
“老丈,槐树巷怎么走?”陈远摸出两枚秦半两,放在摊上。
老汉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,用枯瘦的手指往西指了指:“往前,过三个巷口左转,看见一棵歪脖子槐树就是。客官去那儿找人?”
“嗯,访个旧友。”陈远拿起一个炊饼,咬了一口,状似随意地问,“那巷子里住的人家,可还安宁?”
“安宁?”老汉咧开缺牙的嘴,笑了,“客官是外乡人吧?槐树巷那地方,什么时候安宁过?前天夜里还闹腾呢,不知道哪户人家,深更半夜的搬东西,车轱辘响了大半宿。”
陈远眼神微动:“哦?是哪户这么折腾?”
“说不准。”老汉摇摇头,“那儿院子深,巷子窄,夜里黑灯瞎火的,谁看得清?只听动静像是……第三户还是第四户来着?唉,老了,记不清了。”
陈远没再问,道了声谢,转身离开。
第三户。
和情报对上了。
他走回队伍,打了个手势。三十个人无声地散开,从不同方向朝槐树巷包抄过去。雨水掩盖了脚步声,只有衣角摩擦的窸窣声,混在雨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
槐树巷果然偏僻。
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人合抱,树皮皲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树冠茂密,即便在秋雨中,叶子也还没落尽,黄绿相间,遮住了大半个巷口。雨水从叶缝间滴下来,打在青石板上,嗒、嗒、嗒,一声声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陈远在巷口停下,贴着墙,探头往里看。
巷子很窄,仅容两人并行。两侧是斑驳的高墙,墙头长着枯草,在雨水中瑟瑟发抖。往里大约二十丈,就是第三户——黑漆木门紧闭着,门环上锈迹斑斑,门楣上的瓦当缺了一角。
很普通,普通得像是没人住。
但陈远注意到,门前的青石板格外干净,没有落叶,没有积水,像是刚刚清扫过。而巷子其他地段,石板缝里都积着泥水,漂着枯叶。
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正常。
他打了个手势。身后两个探子悄无声息地贴上来。
“先生。”其中一人低声道,“前后都围住了,一共七条出路,都有人守着。”
“院墙多高?”
“一丈二左右,墙头有碎瓦片——防攀爬的。”
陈远点点头。他盯着那扇黑漆门,沉思片刻,忽然道:“去两个人,敲门。”
“敲门?”
“对,就说查户籍的。”陈远道,“看看里面什么反应。”
两个探子领命,走到门前,抬手叩门环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声音在雨巷里回荡。
门里没动静。
探子又敲了一遍,这次重了些:“开门!官府查户籍!”
等了约有十几息,门里终于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很稳。接着是门闩抽动的声音,吱呀——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露出来,面容普通,穿着灰色的麻布短打,袖口挽着,露出精壮的小臂。他眼神平静,但陈远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门外的两个探子身上扫过时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官府查户籍。”探子拿出一个木牌晃了晃,“你家几口人?户主叫什么?何时迁入的?”
“就我一人。”男人道,“叫王五,三个月前租的这房子。官爷,雨大,要不进来坐坐?”
他说着,把门又开大了一些。
陈远在巷口看着,眉头皱了起来。这男人的反应太镇定了,镇定得不像是普通百姓。而且他开门的幅度——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进去,不多不少。
有诈。
“退!”陈远低喝一声。
但已经晚了。
门里的男人突然伸手,一把抓住门口探子的手腕,用力往里一拽!同时抬脚踹向另一个探子的小腹!
两个探子反应也快,一个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,一个侧身避过那一脚。但门内又冲出三个人,都是一身短打,动作迅猛,配合默契——两人扑向门口的探子,一人径直冲向巷口的陈远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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