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的秋雨,是在九月十七的凌晨停的。
陈远带着田儋和那卷要命的帛书回到咸阳时,天还没亮。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,石板路上积着水洼,映着稀薄的晨光。蒙恬的五百锐士在城外驻扎,只带二十亲卫入城。马蹄踏过水洼,溅起的水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
他们没有回黑冰台,直奔咸阳宫。
嬴政已经在偏殿等着了。腿上伤口未愈,他只能坐在榻上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烛火映着他年轻的脸,眼中有血丝,显然一夜未眠。
“王上。”陈远进殿行礼,“臣回来了。”
嬴政的目光扫过被押进来的田儋,落在那卷帛书上:“得手了?”
“得手了。”陈远将帛书呈上,“吕不韦亲笔所书,约定事成后割让函谷关以东三城给齐国。还有田儋副使的口供,确认吕不韦与齐国勾结,欲借频山之事制造乱局,趁机夺权。”
嬴政展开帛书,一字一句地看。烛火跳动,他脸上的阴影也跟着晃动。良久,他合上帛书,抬头看向陈远:“先生打算怎么做?”
“当朝对质。”陈远沉声道,“今日早朝,臣请将田儋及其副使押上朝堂,当众出示证据,请王上下旨,缉拿吕不韦。”
“当朝对质……”嬴政的手指敲击榻沿,“先生可知,吕不韦在朝中经营十年,门生故旧遍布。就算有铁证,也会有无数人跳出来为他辩护,质疑证据真伪,甚至反咬先生构陷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陈远点头,“但正因为如此,才要当朝对质。若私下处置,吕不韦的党羽必会散布谣言,说王上听信谗言,残害忠良。只有当众撕开他的真面目,让百官亲眼看见证据,亲耳听见口供,才能堵住悠悠众口。”
嬴政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先生可有把握?”
“有七分。”
“七分不够。”嬴政摇头,“朝堂之上,需有十分把握。少一分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陈远看着嬴政。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君王,此刻眼中没有半分犹豫,只有冰冷的计算。
“王上以为,还缺什么?”
“缺一个人证。”嬴政缓缓道,“田儋是齐人,他的话,朝中那些亲齐的官员可以说他是被胁迫,是栽赃。副使更是人微言轻。我们需要一个秦人,一个在朝中有分量的人,出来指证吕不韦。”
陈远皱眉。这样的人,去哪里找?吕不韦权倾朝野,谁会冒着身家性命的危险,站出来指证他?
“有一个人。”嬴政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,“廷尉李斯。”
陈远一怔。李斯是吕不韦提拔上来的,执掌秦国刑狱,以法家之术闻名。他会反戈一击?
“李斯虽是吕不韦提拔,但此人心中有杆秤。”嬴政道,“他信法,信权术,更信……谁能给他更大的舞台。吕不韦能给的他都有了,但寡人能给更多——丞相之位,一人之下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权术交易。陈远看着嬴政,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君王比想象中更懂人心。
“王上确定李斯会答应?”
“不确定。”嬴政实话实说,“但值得一试。先生现在就去廷尉府,把证据给他看。告诉他,若他今日在朝堂上第一个站出来指证吕不韦,事成之后,丞相之位就是他的。若他不愿……也无妨,寡人还有后手。”
“什么后手?”
嬴政从枕下摸出一卷竹简:“这是三年来,吕不韦所有逾矩之举的记载——私自调动军队,插手刑狱,收受诸侯贿赂,甚至……与后宫有染。每一条都有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。足够定他十次死罪。”
陈远接过竹简,快速浏览。上面记载之详细,触目惊心。嬴政竟然暗中收集了这么多证据,而且隐忍不发,直到今日。
“王上早就想动吕不韦了?”
“不是想动,是不得不动。”嬴政的眼神冷了下来,“他权柄太大,已经威胁到王权。寡人年少,他视寡人为傀儡。但大秦不需要两个王。”
陈远明白了。这不仅是铲除叛国者,更是王权与相权的生死对决。
“臣这就去廷尉府。”
......
廷尉府在咸阳宫西侧,离相国府不远。陈远到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府门紧闭,两个值夜的衙役靠在门柱上打盹。
陈远没有敲门,直接从侧墙翻进去。廷尉府他来过几次,熟门熟路,很快摸到李斯的书房。
书房里亮着灯。李斯果然已经起了,正坐在案前看卷宗。听到窗外的动静,他抬起头,看到陈远从窗户翻进来,并不惊讶。
“陈先生来得早。”李斯放下卷宗,“是为吕相国的事吧?”
陈远也不废话,将帛书和竹简放在案上:“王上请李廷尉过目。”
李斯先看帛书,脸色微变。再看竹简,额头渗出冷汗。看完,他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。
“王上要臣做什么?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今日早朝,第一个站出来,指证吕不韦叛国。”陈远直视着他,“事成之后,丞相之位是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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