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咸阳城西的货栈后院已经站满了人。
十七名墨家子弟,人人带伤,有的胳膊吊着,有的头上缠着布条,但眼睛都亮得吓人。他们穿着深灰色的夜行衣,背着小而沉的包裹,里面是墨家特制的工具和机关零件。
旁边是二十名黑冰台锐士,清一色黑衣黑甲,腰佩秦剑,背挎强弩。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,名叫黑隼。他不说话,只是默默检查每个人的装备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角落。
陈远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两队人。
左边是墨家,讲究“兼爱非攻”,但此刻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未干的血迹,眼神里有仇恨,有悲愤,更有一种决绝——巨子废了,七个同门死了,这仇得报。
右边是黑冰台,秦国的利刃,只认王命和军法。他们接到的命令是“护卫陈先生入山,听从一切调遣”,至于进山干什么,他们不问,也不关心。
两支本不该有交集的人,因为频山那尊鼎,站在了一起。
“人都齐了?”陈远问。
狼从阴影里走出来:“齐了。车马在后门,共五辆,三辆载人,两辆载货。货里除了干粮清水,还有巨子要的那些材料,以及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三十斤猛火油,二十枚雷火弹。”
这些都是黑冰台的军械库里弄出来的,嬴政特批。
陈远点头:“出发。”
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誓师壮行。三十七个人像三十七道影子,悄无声息地溜出后门,上了早已等候的马车。车夫都是墨家子弟,熟悉咸阳每一条小巷。
马车在夜色中穿行。为了避免惊动巡夜的秦兵,也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,车队没有走西门,而是绕到北面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缺口——那里白天刚被墨家做了手脚,看起来还是实的,轻轻一推就能推开一块木板。
五辆马车依次钻出城墙,驶入城外的黑暗。
车厢里,陈远闭目养神,但怀里那块血契玉越来越烫,像块烧红的炭。他掀开衣襟看了一眼,玉片上的暗红色纹路正以一种缓慢但可见的速度流动,像是在呼吸。
“先生,玉有变化?”坐在对面的墨家弟子问。他叫墨青,是墨衍的徒孙,今年才十九,左脸有道新疤,是昨夜遇袭时留下的。
“嗯。”陈远没有隐瞒,“它在感应频山。”
“感应……”墨青盯着玉片,眼神复杂,“巨子说,这玉和鼎同源,离得越近,感应越强。看这样子,我们离频山还有五十里,玉就这么烫,那鼎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但车厢里的人都明白——那尊鼎的状态,恐怕比墨衍估计的还要糟。
马车在颠簸中前进。为了赶时间,走的不是官道,而是山间猎户踩出来的小路。车轮不时碾过石头,车厢剧烈摇晃,有人忍不住闷哼——伤口崩开了。
“停车。”陈远说。
车队停下。陈远跳下车,走到第三辆车旁。掀开车帘,里面躺着三个重伤的墨家子弟,其中一个已经昏迷,额头滚烫。
“不能再走了。”随队的医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墨家出身,“他们伤得太重,再颠簸下去,到不了频山就会没命。”
陈远看着那三个年轻人。最大的不过二十五,最小的才十七。他们昨夜为了保护墨衍,用身体挡住刺客的刀剑,现在浑身是伤,还在硬撑。
“留下五个人,护送他们回咸阳。”陈远做出决定,“其他人轻装简行,骑马赶路。”
“骑马?”墨青皱眉,“先生,去频山最后三十里是悬崖峭壁,马根本上不去。”
“那就走到马不能走的地方,再徒步。”陈远转身,“黑隼,挑五个人留下。其他人,换马。”
命令很快执行。三辆载人的马车被舍弃,重伤员被安置到一辆货车上,由五名黑冰台锐士护送回城。剩下的三十二人,每人一匹马,继续向西。
马是从黑冰台马厩挑出来的河西战马,耐力极好,但山路难行,速度还是快不起来。
寅时初,队伍进入频山外围的丘陵地带。
这里的景象已经不对劲了。
明明是深秋,路边的草木却大片枯死,不是那种自然的黄,而是焦黑,像被火烧过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,混着另一种更刺鼻的、类似腐肉的气息。
“地气外泄。”墨青勒住马,抓起一把土闻了闻,“土里有腥味,是地脉受损的征兆。巨子说得对,封印松动的速度比预想的快。”
陈远怀里的玉片烫得几乎握不住。他取出玉片,发现那些暗红纹路已经不再是缓缓流动,而是在疯狂旋转,像一团被搅动的血雾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问。
“按现在的速度,天亮能到频山脚下。”墨青指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影,“但要进到鼎所在的‘龙喉涧’,还得翻过三道山梁,最快也要明天午时。”
明天午时。今天是九月十三,明天是十四,月圆之夜是十五的子时。
时间勉强够,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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