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实,残酷,不加修饰。
这才是历史。
不是史书上那些冠冕堂皇的“某年某月某日,王师伐某,克之”,而是具体到每一个士兵死前在想什么,每一个百姓饿死前在喊谁的名字,每一个君王在深夜里的恐惧和欲望。
太多了。
陈远跪倒在地,双手抱头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信息量太大,他的大脑像要炸开。金光从鼎身流向他,顺着他的眼睛、鼻子、耳朵、嘴巴灌进去,灌进每一个细胞。
他在被“重写”。
不是洗脑,是填充。用真实的记忆,覆盖系统灌输的“正确历史”。
“呃啊啊啊——!”
他惨叫,但声音被金光吞没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可能是一瞬,也可能是一百年——冲刷停止了。
陈远瘫在地上,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睁开眼,视线模糊,但脑子……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他知道了。
知道第十只鼎为什么重要——因为它记得一切。知道“清道夫”为什么想毁掉它——因为它证明了“修剪”的存在。知道自己该做什么——不是维护那条虚假的“主干线”,而是守护这条真实的“记忆之河”。
“起来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不是玄的声音。更古老,更温和,像大地在说话。
陈远挣扎着爬起来,看向鼎。
鼎身上的金光正在收敛,慢慢聚拢,在鼎口上方凝成一个人形。是个老人的虚影,白发苍苍,穿着古老的郑国官服。
“你是……”陈远喘着气。
“郑祀七十三年的太史。”老人说,“也是第一个为它死的人。”
陈远明白了。这是留在鼎里的一缕残魂。
“孩子,”老人看着他,“你选择了最难的路。”
“我有的选吗?”陈远苦笑。
“有。”老人说,“你可以转身离开,继续当‘守史人’,维护那条干净的历史。虽然虚假,但安全。”
“然后呢?假装没看见那些被抹去的人?”
老人笑了,笑容悲悯:“所以你不是他们。所以鼎选了你。”
虚影开始变淡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老人说,“‘清道夫’已经察觉,正在赶来。接下来,你要做三件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第一,取我一滴血。”老人指着鼎身某处纹路,“那里有我封印的‘钥匙’,用你的血激活它。”
陈远咬破手指,按在老人所指的位置。纹路亮起,鼎身微微震动,一个暗格弹开,里面有一枚小小的、骨白色的钥匙。
“第二,带钥匙去太庙地宫。入口在祭坛下第三块石板,用钥匙打开。地宫里有一口井,把钥匙扔进去。”
“井里有什么?”
“郑国的‘根’。”老人说,“不是鼎,是比鼎更早的东西。钥匙会唤醒它,它会带走鼎。”
陈远握紧钥匙,入手温润,像活物的骨头。
“第三,”老人虚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“活下去。无论如何,活下去。记忆需要载体,你是最后一个了。”
“最后一个什么?”
“最后一个‘锚点’。”老人最后看了他一眼,“保重,孩子。”
金光彻底消散。
鼎身上的光芒也熄灭了,恢复成普通的青铜色。但陈远能感觉到,它“活”着,在等待。
他把钥匙揣进怀里,转身朝墙壁走去。这次不用穿,墙上自动打开一道门——不是真正的门,是光构成的通道。
他走出去,回到巷子里。
天已经黑了。
第七夜。
远处城头传来震天的喊杀声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。楚军发动总攻了。
陈远抬头,看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箭矢像蝗虫一样飞上城墙,投石机的石块砸在城墙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惨叫声即使隔这么远,也能隐约听见。
时间不多了。
他拔腿就往太庙跑。
街上空无一人,所有人都躲起来了,或者上了城墙。他跑到太庙前,守卫居然不在——可能也被调去守城了。他冲进庙里,直奔祭坛。
祭坛下第三块石板。
他跪下来,用手去抠石板边缘。石板很重,但没封死,用力一撬就起来了。下面是个黑洞洞的入口,有台阶往下延伸。
他掏出火折子吹亮,顺着台阶往下走。
越往下越冷,不是温度低,是那种渗入骨髓的阴冷。台阶很长,走了足足一百多级才到底。底下是个不大的石室,空荡荡的,只有正中央有一口井。
井口用青石砌成,圆形,直径三尺。井里没有水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陈远走到井边,从怀里掏出那把骨白色的钥匙。
“郑国的‘根’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把钥匙举到井口。
钥匙开始发光,不是金光,是柔和的乳白色光芒。光芒中,他仿佛听见无数人在低语,在祈祷,在歌唱。是郑语,古老得他听不懂,但能感受到那种虔诚。
他松开手。
钥匙落进黑暗。
没有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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