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盾弑其君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赵盾的脸色从沉凝转为铁青,又渐渐变得苍白。他盯着那五个字,嘴唇微颤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终于,他嘶声开口:“太史谬矣!盾闻,‘弑君者,贼也’。盾奔走国事,夙夜忧勤,何来弑君之说?弑君者,乃昨夜潜入桃园之贼人!太史如此记载,置盾于何地?置晋国于何地?”
声音在明堂中回荡,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董狐放下竹简,抬眼看向赵盾。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畏惧,只有坦然。
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如金石坠地:
“子为正卿,亡不越境,反不讨贼,非子而谁?”
——你身为晋国正卿,逃亡时未出国境,返回后不讨伐弑君之贼,不是你弑君,又是谁?
这话引用了《春秋》之义,将赵盾的所有辩解都堵死了。
是啊,你赵盾若是清白,为何在灵公要杀你时只逃到边境就返回?为何返回后不追查真凶?你掌控着晋国大权,若真想追查,会抓不到“贼人”?
赵盾僵在原地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所有言辞在董狐这句质问面前都苍白无力。他可以杀董狐,可以毁掉这卷竹简,但他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,更改不了人心中的评判。
堂内众卿神色各异。有人低头不语,有人面露敬佩,有人眼中闪过快意。
良久,赵盾缓缓松开握剑的手,那手竟在微微发抖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颓然。
“太史……所言极是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盾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这话出口,等于承认了史书上的罪名。
董狐点了点头,不再言语。他收起竹简和刻刀,放入木匣,抱起,对着堂上众卿躬身一礼,然后转身,缓步走出明堂。
阳光洒在他身上,那素色的背影在空旷的广场上拉得很长,孤独,却挺拔如山。
陈远藏在远处廊柱的阴影里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看见赵盾颓然坐倒在席上,看见众卿窃窃私语,看见晋国权力格局在这一刻发生的微妙倾斜。但他更看见的,是董狐手中那卷竹简的重量——那不是竹木的重量,是历史的重量,是人心中那杆秤的重量。
【观测记录:“董狐直笔”事件完成。历史主干线关键节点稳固。宿主干预度:低(仅确保事件未受第三方干扰)。任务评估:优秀。】
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带着一丝罕见的、近乎赞许的波动。
陈远没有回应。他望着董狐远去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那是身为守史人的认同,也是对人性中这种璀璨光辉的敬畏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明堂侧殿的阴影里,一道黑色身影一闪而过。
“清道夫”。
它也在观察。或者说,在确认这个节点的“纯净度”。
陈远心中一凛,立刻收敛所有气息,悄然后退,融入宫城复杂的建筑阴影中。
他不能久留。董狐直笔已完成,赵盾立新君的过程已无悬念,晋国这一页即将翻过。而他的任务,也该进入下一阶段。
按照细纲,这第一卷即将结束。他将获得初步奖励,接受“玄”的任务总结,然后时间跳跃至春秋时期,目睹诸侯争霸,心态开始趋于“职业化”。
但在此之前,他还有一件事要做——确认“清道夫”在这次事件中的真正目的。
它们不仅仅是观察者。它们试图清除季咸,说明它们在主动干预,确保历史节点按照某种“纯净”的剧本进行。这种干预的界限在哪里?它们的“剧本”又是什么?
陈远在宫巷中快速穿行,脑中飞速思考。
当他终于脱离宫城范围,回到相对安全的街市时,怀中的晶体碎片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、冰冷的刺痛!
不是悸动,是警报!
陈远猛地抬头,只见前方巷口,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黑衣身影。
纯黑面具,幽蓝短刃。
正是昨夜那个“清道夫”。
它堵在巷口,面具下的“目光”锁定陈远,冰冷的、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在空巷中响起:
“变量,检测到异常干预。优先级:清除。”
陈远的心,骤然沉到谷底。
(第234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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