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在观察赵盾的善后手段?评估这场弑君事件对历史节点的“纯净度”影响?
陈远不动声色地拐进旁边一条小巷,绕开了那片区域。他能感觉到,那“清道夫”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郤府,并未注意到自己。
这给了他一个危险的启示——“清道夫”似乎并非全知全能。它们的关注点有优先级,昨夜是桃园弑君的核心事件,今日是赵盾的后续动作。对于自己这样混在人群中的“变量”,只要不主动暴露,它们可能不会立即识别。
但这不意味着安全。昨夜他干扰了“清道夫”对季咸的清除,对方很可能已经将他标记为“异常”。只是目前优先级不高罢了。
必须更加小心。
绕了两条街,晋国史馆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那是一座朴素得近乎寒酸的院落,青砖灰瓦,门前没有石狮,只有两棵苍劲的古柏。门扉虚掩,院内静悄悄的,与外面风声鹤唳的绛都仿佛两个世界。
陈远没有直接进去。他绕到史馆侧面,寻了处能看见院内正堂的隐蔽墙角,屏息凝神。
堂内有人。
透过半开的窗棂,能看到一个身穿素色深衣、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跪坐在席上。他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木案,案上整齐摆放着数卷空白的竹简、刻刀、削刀、墨和笔。老者闭目静坐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尊历经风雨的石像。
正是晋太史董狐。
他在等。
等宫城的召见,等卿大夫齐聚,等那个必须被载入史册的时刻。
陈远能感觉到,董狐身上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。那不是无知无畏,而是明知前路可能是万丈深渊,依然要踏过去的决绝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日头渐高,街上的骚动似乎平息了些,但压抑的气氛更重了。远处宫城方向传来钟鸣——召集卿大夫朝会的信号。
董狐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清澈而锐利,没有年迈者的浑浊,只有洞悉世事的清明。他缓缓起身,整理衣冠,然后走到案前,拿起一卷竹简,平铺。
刻刀在手,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但他没有立即下刀,而是再次闭目,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话。
陈远屏住呼吸。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守史人职责的另一层含义——他守护的不仅是事件本身的发生,更是这种在事件中绽放的人性光辉。董狐的笔,代表的是一种超越个人生死、家族兴衰的坚持,是对“真实”近乎神圣的信仰。
这才是历史主干线中最坚硬的内核。
堂外传来脚步声。
两名穿着宫使服饰的人匆匆走进院子,在堂外躬身:“太史,赵大夫及众卿已齐聚明堂,请太史记事。”
董狐睁开眼,目光平静:“知道了。”
他将刻刀和竹简收入一个木匣,抱起,走出正堂。晨光洒在他素色的深衣上,镀上一层淡金,那挺直的背影在陈远眼中,竟有几分悲壮。
宫使在前引路,董狐抱着木匣缓步跟随。三人走出史馆,朝着宫城方向行去。
陈远悄然跟上,保持着安全距离。
通往宫城的主街已被清空,两侧站满甲士。沿途的百姓被驱赶到巷子里,只能透过缝隙窥视。董狐走在空荡荡的街心,怀中的木匣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明堂就在宫城正殿东侧,是晋国议政、举行大典之所。此刻,堂门大开,堂内黑压压站满了晋国的卿大夫。赵盾立于最前,一身玄色深衣,面色沉凝,看不出喜怒。他身后是荀林父、士会、郤缺等重臣,再往后是各大家族的代表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堂外那个抱着木匣缓步走来的老者身上。
董狐踏入明堂。
堂内寂静无声,连呼吸声都压抑着。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赵盾上前一步,拱手:“有劳太史。”
董狐还礼,声音平稳:“职责所在。”
他走到堂中预先设好的案几前,放下木匣,取出竹简和刻刀。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记录。
赵盾看着他,缓缓开口:“昨夜,有贼人潜入桃园,弑杀国君。盾虽竭力追捕,然贼人狡诈,已逃窜无踪。此事,当如何载入史册,请太史定夺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——将弑君定性为“贼人所为”,将自己置于“追捕者”的位置,既解释了灵公之死,又撇清了干系。
堂内众卿屏息,目光齐刷刷投向董狐。
董狐没有抬头,他铺开竹简,执起刻刀。刀锋落在竹片上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所有人都盯着他手中的刀。
第一笔落下,是一个“赵”字。
赵盾瞳孔微缩。
第二笔,“盾”。
堂内气氛骤然绷紧。
第三笔,“弑”。
有卿大夫倒吸一口凉气。
第四笔,“其”。
赵盾的手按在了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第五笔,“君”。
五字写完,董狐停下刀,将竹简举起,面向众卿。阳光下,那五个字铁画银钩,每一笔都像刀刻在每个人心上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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